边关的战报是三日前送到的。
萧衍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苍茫的天际线,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晚御书房里的对话。萧珩跪在地上,说:“边关告急,臣弟请旨前往。”
“你真的要走?”
“臣弟不得不走。”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萧珩这一走,意味着什么。边关告急是事实,但更深层的原因,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
“皇叔真的要走?”萧衍问。
萧珩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千铁骑。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高墙,那里有一座宫殿,宫殿里住着他放心不下的人。
“边关告急,臣弟理应前往。”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萧衍点头:“朕会让沿途的驿站准备好一切。”
“多谢陛下。”萧珩顿了顿,又说,“沈贵妃是个值得信任的人,皇侄不要辜负她。”
萧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萧珩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沈清漪。
“皇叔……”
“臣弟言尽于此。”萧珩调转马头,“陛下,保重。”
看着萧珩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萧衍站在原地很久。风很大,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起沈清漪那张脸——那个女人,总是带着淡淡的疏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
他真的看懂她了吗?
“陛下,该回宫了。”李德全在旁边提醒。
萧衍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抬头看了看天,边关的方向,烽火台的方向,那里有一片乌云正在聚集。
“陛下?”李德全又叫了一声。
“走吧。”萧衍转身下了城楼。
沈清漪站在长乐宫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新移来的桂花树。这是萧衍让人搬来的,说是她入宫那年种的,如今正好开花。
“主子,您站在这里做什么?风大了,进屋吧。”春蝉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
沈清漪接过茶,却没有喝。她看着宫门的方向,那里站着一排太监和宫女,都是新分配过来的。
“春蝉,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好啊主子,长乐宫比储秀宫大多了,而且离御花园近,您想散步也方便。”春蝉笑着说,“陛下对您真好。”
好吗?沈清漪在心里问自己。如果真的好,为什么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她成为贵妃,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她每天都在想萧衍和萧珩那两个时辰的密谈。他们说了什么?萧衍相信她的话了吗?为什么他既没有惩罚她,也没有给她一个解释?
“主子,您在想什么?”春蝉问。
“没什么。”沈清漪摇摇头,“只是觉得,这宫里的日子,好像越来越难过了。”
春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主子,您现在是贵妃了,地位仅次于皇后,那些人不敢对您怎么样的。”
“贵妃?”沈清漪冷笑一声,“贵妃有什么用?当年林贵妃还是贵妃呢,最后还不是被打入冷宫?”
春蝉不说话了。她知道沈清漪说的是事实。这宫里,地位再高又怎么样?还不是说翻船就翻船?
“主子,您别想太多了。”春蝉安慰道,“陛下既然封您为贵妃,就说明他是相信您的。”
相信?沈清漪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如果真的相信,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肯给她?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沉闷而悠长。
“什么声音?”沈清漪问。
春蝉侧耳听了听:“好像是摄政王出城的声音。主子您不知道吗?摄政王今日离京,边关告急,他请旨前往平叛。”
沈清漪愣了一下。萧珩走了?这么快?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啊,主子您没听见吗?城楼那边敲钟了,是送行的仪式。”春蝉说,“听说只有陛下一个人去送他,旁人都没有资格。”
沈清漪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远处城楼的方向。那里有一面旗帜,正在缓缓降下。
萧珩真的走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萧衍召见他之后,第二天就下了这道旨意。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萧珩为什么要突然请旨前往边关?
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吗?
“主子,您怎么了?”春蝉见沈清漪发呆,轻轻推了她一下。
“没什么。”沈清漪收回目光,“春蝉,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好,主子您进屋吧,奴婢给您收拾收拾。”
沈清漪走进屋内,坐在床沿。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萧珩走了。
那个一直暗中帮助她、提醒她的男人,终于还是离开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是因为那晚的事吗?还是因为边关真的告急?或者,是他在逃避什么?
“主子。”春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刚才有人送到长乐宫门房里的,说是要交给您。”
“给我?”沈清漪愣了一下,“谁送来的?”
“奴婢不知道,那人放下信就走了。”春蝉把信递过去,“主子,您打开看看吧。”
沈清漪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她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两行字: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沈清漪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萧珩的字迹,她认得。
“主子,这信是谁写的?”春蝉问。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
萧珩……
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话?他要去多久?他还会回来吗?
“主子,您别哭啊。”春蝉慌了,“是不是信上写了什么?”
沈清漪擦干眼泪,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些哑,“只是……有点感慨。”
春蝉还想再问,但看到沈清漪的表情,就没有再开口。她知道,主子心里有事,而且这件事,她帮不上忙。
傍晚的时候,萧衍来了。
他站在长乐宫的门口,看着沈清漪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你还好吗?”
“还好。”沈清漪行了个礼,“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萧衍走进屋内,四下看了看,“这宫里还习惯吗?”
“习惯。”沈清漪给他倒了一杯茶,“陛下请用茶。”
萧衍接过茶,却没有喝。他看着沈清漪,突然说:“皇叔走了。”
“臣妾听说了。”沈清漪垂眸,“边关告急,摄政王前往平叛,是应该的。”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清漪愣了一下:“陛下想听臣妾说什么?”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晚的事,朕已经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沈清漪抬头看他,“那陛下相信臣妾说的话了吗?”
“相信。”萧衍说,“但朕需要时间。”
“时间?”
“皇叔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萧衍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有自己的苦衷,朕希望你能理解。”
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怒气。他相信她,但他要维护萧珩。所以呢?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陛下想怎么处理?”她问。
“边关告急,皇叔主动请旨,朕没有理由拒绝。”萧衍转过身,“而且,朕需要他在外面做一些事。”
“做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萧衍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清漪,朕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件事关系到整个大梁的江山,朕不能感情用事。”
沈清漪想抽回手,但萧衍握得很紧。
“你在怪朕?”
“臣妾不敢。”
“你在怪。”萧衍松开手,“朕知道你在怪朕。怪朕没有第一时间惩罚皇叔,怪朕没有给你一个解释。”
沈清漪不说话。
“朕可以告诉你。”萧衍的声音很低,“皇叔他……确实参与了当年的事,但他不是主谋。太后才是真正下毒的人,皇叔他……只是被迫递药。”
沈清漪愣住了。
“你说的没错,朕确实中毒了,朕也确实活不了多久。”萧衍苦笑一声,“但皇叔他有自己的苦衷,他是被太后威胁的。”
“威胁?”
“当年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萧衍看着她,“但你要相信朕,皇叔他不是你的敌人。”
沈清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的。
“那陛下呢?”她问,“陛下中毒的事,打算怎么办?”
“朕会想办法。”萧衍说,“太医院已经在研制解药了,朕相信会有办法的。”
“如果有办法,三年前就有了。”沈清漪说,“陛下别骗臣妾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他说,“但朕不会放弃。”
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明明知道自己中毒,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处理朝政,还能对她笑,还能说“相信她”。
他到底在想什么?
“陛下。”她开口,“臣妾有一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
“等太后的事了解之后,您放臣妾出宫吧。”
萧衍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臣妾说,等太后的事了解之后,请陛下放臣妾出宫。”沈清漪重复了一遍,“这宫里太危险了,臣妾不想再待下去了。”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休想。”他说,声音很冷,“你是朕的贵妃,这辈子都是。”
“可臣妾不想做贵妃。”沈清漪说,“臣妾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平平淡淡地过完这辈子。”
“普通人?”萧衍冷笑一声,“你觉得你还能做普通人吗?你已经是贵妃了,你已经是这宫里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
沈清漪不说话。
“沈清漪。”萧衍走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朕告诉你,这辈子你休想离开这宫门一步。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陛下这是何苦?”沈清漪问,“陛下明明知道臣妾心里没有您,又何必要把臣妾留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朕不知道?”萧衍反问。
沈清漪愣住了。
“你以为朕看不出来吗?”萧衍看着她,“你心里有朕,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
“陛下……”
“别说了。”萧衍打断她,“总之,你给朕好好待在这里,哪也不准去。”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想起那封信上的字:“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萧珩,你在哪里?
你还会回来吗?
三更时分,长乐宫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不好了!”春蝉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奴婢刚才听人说,陛下在御书房晕倒了!”
沈清漪猛地站起身。
“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道,只听说陛下吐血了,太医们正在里面诊治……”春蝉的声音都在发抖,“主子,您快去看看吧!”
沈清漪顾不上穿外套,直接跑了出去。
御书房外已经围满了人,李德全站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陛下怎么样了?”沈清漪问。
李德全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沈贵妃,您来了……陛下他……他吐血晕倒,现在太医正在里面诊治……”
沈清漪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萧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太医们围在床边,正在给他诊脉。
“怎么样了?”沈清漪问。
为首的张太医抬起头,表情凝重:“回贵妃娘娘,陛下这是……这是旧毒发作了。”
“旧毒?”
“就是……就是当年中的噬心散。”张太医低声说,“陛下体内的余毒一直没有清除干净,这次边关告急,陛下忧心国事,加上情绪波动太大,所以……所以毒发了。”
沈清漪看着床上的萧衍,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中毒了。
他真的中毒了。
而且,看样子,他剩下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
“你们一定要救活他。”她说,声音有些哑。
“老臣一定尽力。”张太医说,“只是……只是这噬心散实在太过霸道,老臣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走到床边,看着萧衍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就是那个说要她一辈子留在宫里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说“你心里有朕”的男人。
“陛下……”她轻声叫了一声。
萧衍没有回应。他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沈清漪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
“陛下,您醒醒……”她的声音哽咽了,“您不是说要我一辈子留在宫里吗?您不是说不准我离开吗?您怎么自己先倒下了……”
还是没有回应。
沈清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男人的。也许是在御花园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也许是在他给她披外套的时候,也许是在他告诉她“朕相信你”的时候。
总之,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离不开他了。
“陛下,您不能死。”她握着他的手,声音很低却坚定,“您答应过我的事,还没有做到。您还没有还我自由,您还没有放我出宫……您不能说话不算话……”
就在这时,萧衍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清漪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缓缓睁开。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我来了。”沈清漪说,“陛下,您感觉怎么样?”
萧衍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
“你……哭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在担心朕?”
“没有。”沈清漪别过头,“臣妾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让您死。”她说,声音很低,“您死了,这宫里就没人能保护我了。”
萧衍笑了。他的笑容很虚弱,却带着一丝满足。
“你放心。”他说,“朕……朕不会死的。朕还要……还要看着你……看着你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心里有朕。”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萧衍,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