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沈清漪站在窗边,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花。已经是三更天了,萧衍说好了三五日才能回来,可这雨……
“夫人。”春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您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老爷他……”
“他说了,最晚明日就回。”沈清漪接过碗,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急什么。”
话虽这样说,可她心里却有些不安。
萧衍这次外出办事,已经走了七天。按原计划,应该还要三四日才能回来,可她刚才听到门外有动静,还以为是……
“夫人!”春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几分惊慌,“夫人您快来!”
沈清漪放下碗,快步走出屋子。
雨幕中,地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年。
他蜷缩在门前的石阶下浑身是伤,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痕,露出苍白的脸。沈清漪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一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春蝉,帮我把他抬进去。”
“夫人,这……”春蝉有些犹豫,“老爷不在家,您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沈清漪已经弯下腰,架起少年的手臂,“再说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春蝉只好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少年拖进屋内。
烛光下,沈清漪这才看清少年的脸。
剑眉、薄唇、轮廓分明……这张脸与萧衍有七分相似,如果不是年龄相差太多,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来得及细想,便转身去取药箱。
少年身上的伤很重,肩头有一道刀伤,胸口也有几处擦伤。沈清漪用清水帮他清理伤口,又用白布包扎好。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夫人?”春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怎么了?”
沈清漪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帕子顿住了。
烛光下,少年怀中掉出一块白玉佩,雕刻着精细的龙纹——正是萧氏家纹。
她认得这块玉,或者说,她听萧衍提起过。
这是萧衍母亲留下的遗物,当年萧衍曾告诉她,这是萧家传给儿媳的玉佩,一共两块,一块给了她,另一块……
另一块在哪里?
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事。”她迅速将玉佩塞回少年衣中,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去把帕子换了,这血擦不干净。”
春蝉不疑有他,端着水盆出去了。
沈清漪再次看向少年的脸。
姓萧。
玉佩。
相似的容貌。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萧衍说要去外地办事,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回来,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她应该等萧衍回来,把这孩子交给他处置。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沈清漪这样想着,起身准备去整理一下床铺,让少年睡得舒服些。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夫人!夫人!”春蝉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回来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
“老爷提前回来了,现在正在敲门呢!”
敲门?
萧衍什么时候学会敲门了?
不对。
沈清漪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随即,房门被推开,萧衍站在门口。
他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头发有些湿润,像是赶了夜路。身后跟着李德全,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
“衍?”沈清漪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是说还要几日才回来吗?”
“事情办得顺利,就提前回来了。”萧衍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沈清漪手中的帕子上,又扫过床铺和那扇屏风,“在做什么?”
“没什么。”沈清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刚才救治了一个受伤的人,已经处理好了。”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屋内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
“救治?”他的声音很轻,“什么人会倒在咱们家门口?”
“就是个流浪的孩子。”沈清漪硬着头皮说道,“浑身是伤,我就……”
“清漪。”
萧衍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看向那扇屏风。
“这扇屏风,”他顿了顿,“我走的时候,没有吧?”
沈清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有的,”她尽量保持声音平稳,“你可能没注意。”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而是缓步走进屋内。
他走得很慢,像是刻意在观察什么。
沈清漪跟在他身后,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萧衍在屏风前停住了脚步。
屏风后面,是那张简易的木床,少年虚弱地躺在上面,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
萧衍的目光落在床铺上,落在那隐约可见的血迹上,又落在屏风微微晃动的影子上。
“清漪,”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你藏了什么?”
沈清漪的心脏猛地收缩。
“我没有藏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就是一个受伤的孩子……”
“孩子?”
萧衍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如井。
“什么样的孩子,会让你在深夜屏风后救治?”
沈清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萧衍不再说话,而是伸出手,去推那扇屏风。
“别——”
她的话音未落,屏风已经被推开。
少年虚弱地靠在墙上,衣领敞开,露出一截包扎好的白布。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昏过去。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哥。”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萧衍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刚才说什么?”
少年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萧衍,嘴唇翕动:“哥……”
萧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清漪站在身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哥?
这少年喊萧衍……哥?
萧衍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难辨。
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清漪,”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沈清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这个少年突然倒在门口?说他的身份成谜?
还是说,她刚才发现了一块刻着萧氏家纹的玉佩?
萧衍没有得到回答,脸色愈发阴沉。
他最后看了少年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
“陛下!”李德全慌忙跟了上去。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少年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向沈清漪:“嫂子……对不起……”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先别说话,”她走到床边,“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门外传来萧衍冰冷的声音——
“宣太医!”
沈清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萧衍会如何处置这个少年,更不知道这个秘密会如何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她知道一件事——
萧衍,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但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