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是被冷水泼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兜头浇下的雨水唤醒的。她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下是冰凉的青石板。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墙角摇曳,映出几道黑影。
“醒了?”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倒是比想象中硬气。”
沈清漪撑起身子,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她努力消化着昏迷前的那一刻——黑衣人破门而入,春蝉倒地,她被拽着头发拖出门外……
“你们是什么人?”她扯掉布条,声音沙哑。
黑衣人冷笑一声:“沈夫人不该问这个问题。你只需要知道,有人想见你。”
沈清漪被拖了起来,推搡着往外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她被押进一间宽敞的书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书房。
她本以为会见到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没想到主位上坐着的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那人约莫四十岁,身穿青色长袍,手执一卷书,看起来像个饱学之士。
“沈姑娘,请坐。”中年男人放下书卷,语气平和,“在下周延,忝为当朝太傅。”
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周延这个名字,她听萧衍提起过——十年前萧家案,周延是主审之一。
“周太傅深夜掳人,未免太过光明磊落。”沈清漪稳住心神,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周延示意下属退下,屋内只剩两人。他不急不缓地开口:“沈姑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下为什么请你来。”
“不知道。”沈清漪直视他的眼睛,“太傅不妨明说。”
“十年前,萧家满门抄斩,只逃出了一个孩子。”周延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这些年在下一直在找这个孩子,却始终没有线索。直到近日,在下收到消息,说萧衍身边出现了一个少年,与他容貌相似。”
沈清漪心跳加速,面上却不显:“太傅找错人了吧?我与此事无关。”
“沈姑娘与陛下隐居江南,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怎么会和此事无关?”周延转过身,目光如刀,“只是在下没想到,陛下居然瞒得这么紧,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藏着。”
亲弟弟。
沈清漪脑海中轰然作响。萧衍从未提过自己有弟弟,那个少年……居然是萧衍的弟弟?
“看来沈姑娘也不知道。”周延观察着她的表情,“那在下不妨告诉沈姑娘——萧凛身上藏着萧家灭门的真正证据。这些年,在下一直在找这个孩子,想要拿到那份证据。”
“什么证据?”沈清漪问。
“自然是先帝当年构陷忠良的罪证。”周延重新坐下,“萧家世代忠烈,却被先帝以谋反之名满门抄斩。这份冤屈,萧衍忍得,在下可忍不得。”
沈清漪终于明白了一切。萧衍保护的不仅是弟弟,更是一桩足以翻案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足以动摇当今皇位的合法性。
“太傅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很简单。”周延取出一个瓷瓶,放在书案上,“三日后,在下要见到萧凛。只要你告诉在下他的下落,这粒毒药就不会发作。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清漪沉默良久。周延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胜券在握。
屋外雨声渐歇,她却觉得愈发寒冷。
另一边,城外破庙。
萧衍抱着弟弟躲进破庙时,天已经蒙蒙亮。庙内供奉的神像早已斑驳不堪,蛛网遍布,显然荒废多年。他将萧凛放在干草堆上,探了探鼻息,发现比之前更加微弱。
“你撑住。”萧衍握住弟弟的手,运功为他逼毒。
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萧凛体内,却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萧衍心里一沉——毒性已经侵入心脉,大罗金仙也难救。
“哥……别费劲了……”萧凛睁开眼,虚弱地笑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别说话。”萧衍眼眶泛红,“朕一定会救你……”
“十年了……”萧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再见一面……值了……”
“不准说死。”萧衍打断他,“你不会有事。”
“哥,”萧凛艰难地抬起手,抓住兄长的衣袖,“我不后悔……只要能再见你一面……死也值了……”
萧衍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死死握着弟弟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萧衍眼神一凛,迅速起身挡在弟弟面前。破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少说也有十几人。他握紧剑柄,屏息凝神。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了。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衍儿,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萧衍身体僵住。
那是——周延的声音。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除非,清漪她……
破庙内油灯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周延缓步走进破庙,身后跟着十余名侍卫。他看着挡在萧凛面前的萧衍,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陛下别来无恙。”
“你想干什么?”萧衍的声音冷如冰霜。
“在下只是想拿回属于萧家的东西。”周延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萧凛,“这份证据,在下等了十年。”
“休想。”
“那就休怪在下不客气了。”周延一挥手,侍卫们蜂拥而上。
剑光闪烁,血色弥漫。破庙内打得难解难分,而另一边,沈清漪看着手中的瓷瓶,久久不语。
周延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沈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三日后若是还没有萧凛的消息,这粒药的解药,可就再也没有了。”
沈清漪低头看着手中的药丸,忽然想起萧衍曾经说过的话——有些债,是要用命来还的。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