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牢门再度被推开,周延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手持托盘,上置一盏茶、一粒药。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墙上那扇小窗透进来几缕天光,落在沈清漪苍白的脸上。
“沈姑娘,”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三日期满,想清楚了?”
沈清漪靠坐在墙角,三日水米未进,唇色苍白,但目光平静。她盯着那粒黑色的药丸,忽然笑了。
“想清楚了。”
“说。”
“萧凛的下落,我的确知道。”她抬起头,直视周延的眼睛,“但我要先看到你放我离开,才肯开口。”
周延眯起眼睛。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行吗?”沈清漪反问,“周太傅想要的是证据,不是我这条命。我活着,证据才能到手。我死了,你什么都没得。”
空气凝固。
牢房内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周延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怕。”沈清漪坦然道,“但我更怕说出来之后,你依然不放我。既然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周延沉默片刻,一挥手,侍卫退下。
“你想怎么赌?”
“很简单。”沈清漪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她稳住身形,“让我离开这间庄子,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告诉你萧凛在哪。”
“如果你跑了呢?”
“我跑不了。”沈清漪举起手腕,露出那枚黑色的毒斑,“解药在你手里,我又能跑到哪去?”
周延权衡片刻,点头:“好。”
他示意侍卫打开牢门。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出去。
牢门在身后关上,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毒药在她体内发作,三日的折磨已经让她的身体到了极限。但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前方就是庄子的大门,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站住。”周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在这里说。”
沈清漪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萧凛的下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在城郊的破庙里。”
周延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样。”沈清漪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你找错人了。那孩子早就被救走了,现在估计已经出了城。”
“你!”周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敢耍我?”
“我说的是实话。”沈清漪平静道,“不信你自己去看。”
周延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松开手,转头对侍卫道:“去城郊破庙!”
侍卫领命而去。周延再看向沈清漪时,眼底满是阴鸷:“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沈清漪抬起手腕,露出那枚毒斑,“解药呢?”
周延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扔给她:“滚。”
沈清漪接过药丸,看都没看就直接吞了下去。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庄子的大门。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的剧痛正在慢慢消退。
终于出来了。
与此同时,城外破庙。
萧衍安顿好弟弟,将仅剩的干粮和水留下,又用稻草盖好他的伤口。萧凛中毒已深,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哥……”萧凛虚弱地抓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
“打探消息。”萧衍按住他的手,“你在这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小心……”
萧衍点头,大步走出破庙。
他必须知道周延把清漪带去了哪里。三日之期已到,清漪她……
必须尽快找到她。
萧衍潜入城中,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绕到城郊的庄子附近。那是周延的一处别院,平日里鲜少有人出入。
月光如水,洒在庄子的青瓦上。
萧衍藏在树林中,目光紧紧盯着庄子的大门。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清漪。
她穿着那日被掳时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但面色如常。身后没有人押送,她一步一步走出庄子的大门,神态自若,仿佛只是出来散步。
萧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没有捆绑,没有挣扎。
她……
他在树林中守了一夜。
天亮时分,沈清漪从庄子走出来,沿着官道往城里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偶尔停下来整理一下衣袖,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萧衍从树林中走出,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冲上去问她这三日发生了什么,想质问她为什么会完好无损地从周延的庄子走出来,想……
但他什么都没做。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身离开。
回到破庙时,萧凛还在昏睡。萧衍坐在弟弟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脑海中却全是清漪刚才的样子。
月光下,她没有捆绑,没有挣扎。
她面色如常。
……
沈清漪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大亮。
她推开门,准备换身衣服,再想办法联系萧衍。她从周延的书房顺走了一块玉佩,那是周延身份的证明,她要把它交给萧衍作为证据。
然而门开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屋内有人。
萧衍坐在桌边的黑暗中,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陛下?”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您怎么来了?”
萧衍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底一片血红,像是熬了整整一夜,又像是某种情绪压抑到了极致。
“朕再不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可怕,“是不是就永远被蒙在鼓里?”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
“你告诉周延了,对吗?”萧衍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她,“他放你回来,是因为你已经说出萧凛的下落了,对吗?”
“我没有!”沈清漪急切道,“陛下,我什么都没说!我——”
“你拿的是什么?”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沈清漪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握着的玉佩。她正准备解释,却见萧衍的眼神骤然变冷。
“那是周延的玉佩。”他认出来了,“你从他书房拿的?”
“我是想用它作为证据——”沈清漪解释道,“陛下,您听我说——”
“够了。”
萧衍一把夺过玉佩,砸在她脚边。
玉佩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碎成两半。
“朕真是瞎了眼。”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三日期限,你完好无损地走出来。朕还天真地以为……以为你在保护我们。”
“陛下!”沈清漪抓住他的衣袖,“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我发誓!我宁可死也没有——”
“宁可死?”萧衍甩开她的手,眼底满是讽刺,“那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因为因为我跟他谈条件——”沈清漪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说要先放我走,他才——”
“够了。”
萧衍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陛下!”沈清漪在他身后喊,“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背叛您!”
走到门口,萧衍顿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朕给过你机会。”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每次朕想相信你的时候,你都在骗朕。”
门被重重关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沈清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碎成两半的玉佩,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拼死保住的秘密,在他眼里,已经是背叛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