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林志远七点就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楼下早点摊刚出摊，煤气灶点火的声音啪的一下，又啪的一下。他躺在床上没动，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好一阵才睡着。
不是失眠，就是躺在那儿脑子里老转些有的没的。方静说周一花泥到，货多不多？她一个人搬得动不？那个冷柜散热片清过以后应该没事了吧？后来终于睡着了，梦里全是花店的画面——风铃响，方静端着一杯温水给他。
他坐起来，没赖床。洗脸的时候水管又嗡嗡响了两声，他没管，搓了把冷水。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胡子该刮了，他拿出刮胡刀比划了两下，又放下了。
出门的时候他穿的是那件深蓝色夹克。袖口上昨天沾的花泥碎屑已经擦干净了，他出门前又低头拍了拍袖子，其实什么也没有。走到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下楼，步子比平时快。
花园路上那家早点铺排着队，蒸笼冒的白汽飘过半条街。老板娘正在翻油条，抬头看见他，扯着嗓子喊了句“老林！来两根？”他脚步顿了一下，摆了摆手说吃过了。其实没吃。他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
春晓花店门口多了两摞纸箱，摞得半人高，挡住了半边门。方静正弯着腰拆一个箱子，拆开的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花泥，灰色的，一袋一袋码得严严实实。她今天穿了一件旧一点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头发盘得比平时紧，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看见林志远，她直起腰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
“林师傅。”
“这么多。”
“月底了，多进点。省得老叫货。”方静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他脚踝，“脚好了？”
“差不多了。”林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其实还有点酸，但他没说。他在那堆纸箱前面蹲下来，抱起一袋花泥掂了掂，“搬老地方？”
“后面小隔间。搬完帮你泡茶。”
林志远没说话，扛起一袋往后头走。方静继续拆纸箱，剪刀划开胶带的声音嘶啦嘶啦的，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脆。林志远进进出出，一袋，两袋，三袋。花泥沉，他扛在肩上肩膀往下陷一块，左脚落地的时候还是不敢使劲，重心往右边偏。搬到第五袋的时候额角的汗流下来了，他拿袖子蹭了蹭，脚下没停。方静拆完纸箱，站在柜台边上看着他搬。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脚的脚踝上——他走路还是有点拖，不明显，但她看出来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倒了杯水放在柜台上。
第七袋搬完，纸箱空了。林志远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走过来，方静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杯子里放了点茶叶——不是那种贵茶叶，就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几朵干花漂在水面上，香气淡淡的。
“先喝口水。”
林志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小口。茉莉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来，有点甜。他不是个会品茶的人，平时在家就喝白开水，茶叶放了一年也没动过。但这杯茶很好喝。
“今天没别的东西要修。”方静靠在柜台边上，自己也端了杯水，“您歇会儿就回吧，别耽误您的事。”
“我没别的事。”
他说得很快，跟上次一样，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然后空气安静了一瞬。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方静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杯遮住了她下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这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不是风吹的——有人推门。进来的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烫了一头小卷，嗓门不小，一进门就说：“方老板，我家那盆绿萝又黄叶子了，你上回给换的土好使，再给我来一袋花泥呗。”
方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行，姚姐。这回用多大型号的？”
“就上次那个。”
方静去后面拿花泥的时候，姚姐的视线落在了林志远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鬓角斑白的男人——穿着深蓝色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额头有汗，手里端着杯茶站在柜台边上，闷闷的不说话。不是来买花的。买花的人不会站得这么自在。
“方老板，”姚姐压低了声音，但林志远还是听见了，“这位是？”
方静从后面出来，把花泥递给姚姐，语气很平。“街坊。”
“哦，街坊。”姚姐接过花泥，又看了林志远一眼，嘴角歪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她付了钱，走到门口，风铃响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出去了。
花店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方静拿起剪刀继续拆剩下的纸箱，纸箱空了，她开始整理花架上的花——把快开败的挑出来，还新鲜的重新插一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没有解释“街坊”那两个字，也不觉得需要解释。
林志远喝完了那杯茶。茶根有点涩，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空杯子在木质柜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站在那里看着方静整理花架，想帮点什么忙，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手里拿着剪刀，从左边花架走到右边花架，把几枝开过了的百合抽出来，把新到的桔梗补进去。她做事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专注的安静，跟那天修玫瑰的时候一样。
“你一个人开这个店，”林志远忽然开口，“开了多久了？”
方静手里停了一下。她把一枝百合插回花瓶里，声音不大。“六年。”
“进货也是一个人？”
“以前有个帮手。前年不干了，嫌钱少。”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把另一枝开败的百合抽出来。开败的花瓣边缘卷着，有一点发黄，轻轻一碰就掉了一片，落在竹筐里没有声响。
“进货，理货，修剪，收银，都是你一个人。”
“嗯。”方静没抬头，“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上次她说这个词的时候，说的是林志远开货车的事。现在她说的是自己。
林志远发现自己又把手插进了裤兜里。手指又碰到了那把口琴。他没有拿出来。他看着方静把最后一枝百合抽出来扔进竹筐，用抹布擦了擦花架上的水渍，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去菜市场，顺路经过。有重东西要搬就留着。”
方静擦花架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林志远，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说：“林师傅，你真不用天天来。”
林志远站在那里，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边。左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右手虎口的茧子还在。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又停住了。然后他说：“我知道。”
和上次一模一样。
方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擦花架。“明天下午有批花瓶到，”她说，背对着他，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但好像又轻了一点，“货到了我搬不动。你要是顺路的话——”她停了一下，“就顺路吧。”
林志远嗯了一声。
他出了门。这回风铃响得很清脆，叮叮当当的。走在花园路上，阳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些，早点摊收了，换成水果摊，橙黄的橘子在塑料筐里摞得老高。路过那家手工艺品店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木头猫旁边多了个木头人，圆圆的脸，戴了顶蓝色的帽子。
他一路走回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些，但是稳。左脚落地的时候肩膀还是会歪一下，不过没早上那么明显了。快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晓楠昨晚打电话来的时候说，茶几上那束向日葵要是开败了就别留着了，改天再给你买新的。他掏出钥匙开门，心想那束花开得好好的，一点都没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