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屋里还沉在半明不暗的静里。沈禾睁开眼,肩背僵硬,草席压出的印子贴着脊梁。她没动,只将左手轻轻搭在围裙边缘,指尖触到布面焦黑的一角。孩子呼吸平稳,胸膛起伏匀称,额上湿布已干了一半。她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惊动门边阴影里的女人。
“天快亮了,我再守两炷香时间,等他呼吸更稳些。”她说,声音低但清楚。
女人站在床尾,手里仍攥着那只空药碗,指节发白。她没应声,也没点头,只是眼珠微微转了一下,落在沈禾脸上,又迅速移开。
沈禾起身,走到灶台前。锅底焦痕还在,她舀水刷锅,哗的一声响在屋里格外清晰。她把烧糊的锅洗净晾起,又翻出包袱里的粗陶碗,用布擦干净。剩余药材摊在桌上,她一一归类,芦根放一边,薄荷叶收进小纸包,金银花另置。最后取出一块粗粮饼,掰成小块放进碗里,加热水泡软,搁在灶边温着。
整个过程她没看女人一眼,也没提一个字关于过去的事。
外头风声渐弱,胡杨树影投在土墙上,慢慢拉长。女人终于挪步,走到灶前,盯着那碗泡软的饼,喉头动了动。
“你……不吃?”她问,声音沙哑。
“我不饿。”沈禾说,“孩子醒来能喝一口热的就行。”
女人低头看着碗,忽然说:“井早干了。”
“我知道。”沈禾抬头,“若井底还有泥浆,滤净也能应急。湿布要换,退热后得补水。”
“去了也是白费力气。”女人语气又硬了些,可这次不像驱赶,倒像是提醒。
“您指个方向就行,我去去就回。”沈禾解下水囊,“若遇人问话,只说借水救孩,不提您家半句。”她顿了顿,把包袱放在桌上,“您信不过我,这个您先收着。”
女人望着那个磨损严重的布包,边角磨得起毛,针脚补过不止一次。她没伸手去拿,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低声说:“东头第三户,井口塌了半边……别久留。”
沈禾点头,拎起水囊出门。
日头已升,镇子比昨夜多了些动静。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见她走过,目光追着看了会儿。她按着女人说的方向走,果然在东头第三户院外见到一口塌了半边的井,木辘轳歪斜地架着,绳子断在半空。她蹲下身,探头往里看,井底有浅浅一层泥浆,泛着微光。
她取下腰间小铁勺,顺着残存的石阶下到井底,一勺一勺挖起泥浆,倒入水囊。泥浆浑浊,带着腐草味,但她没停。挖了约莫半刻钟,水囊装满,她才攀着断绳回到地面。
回屋时,女人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立刻接过水囊,倒进陶罐,又抓一把细沙垫在底下,铺上碎布。
沈禾没说话,搬来小炉点火,把罐子坐上去煮。水滚后,她用干净布滤了一遍,再煮一次,最后倒入另一个陶罐放凉。整个过程她在灶前蹲着,左手撑地保持平衡,虎口疤痕被火光映得微红。
水滤好,她将陶罐挪到阴凉处,自己坐在门槛上歇息。风吹过胡杨林,枝叶轻响。她抬头看了看树影,没再说话。
女人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整理被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停下。第三次走到门边时,她终于开口:“你……为何非要查那些陈年旧事?”
沈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虎口的疤像一道旧裂口。她平静答道:“因为我也是被人从火里捡回来的。有些事,不说出来,会烧一辈子。”
女人没接话。屋里静下来,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她站在门框投下的影子里,手还扶着门板,眼神不再防备,而是落在沈禾身上,带着一种迟来的打量。
沈禾没动,也没抬头。她知道对方在看她,在判断她是不是值得开口的人。
阳光照进门槛,扫过她的鞋尖,一点一点爬上裙摆。她坐着,左手轻抚围裙边缘,精神尚存,身体却已到极限。水囊空了,干粮只剩半块饼,她没吃。
女人转身进了里间,把空药碗轻轻放在床头。她站了一会儿,又走出来,走到外屋桌边,手指碰了碰那个布包。
沈禾依旧坐着,望着胡杨树影不动。
女人终于又开口,声音更低:“那年的事……不是不能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沉重的东西。
“是说了,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