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培养皿
**约1944年7月10日·中央实验室·深层区**
实验室深处比外面更冷。
Helen能闻到那股味道——霉味、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味。像是腐烂的水果泡在血水里。她用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扫过那些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管线和菌丝残骸,最后停在墙上的一排设备上。
那是声波发生器。
她的声波发生器。
至少——是她参与设计的声波发生器。
她走到那排设备前面,蹲下来,用手电筒的光照着底部的铭牌。铭牌上的字迹已经被潮气侵蚀了大半,但她还是认得那些数字。那些她亲手写进去的参数。
频率范围:20赫兹到20000赫兹。
输出功率:峰值120分贝。
共振介质:空气。
这是声波主宰的核心部件。她在零重工业的第三年参与设计,用了八个月把参数从"理论可行"调到"工程可实现"。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些数字最后会变成什么。那时候她以为她是在设计武器。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设备的金属外壳。冰的。手指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Helen。"
是Jack的声音。从实验室入口那边传来。
"干什么?"
"Miller问你那东西是什么。"
Helen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看着那排声波发生器,看着那些她亲手设计的参数。频率范围。输出功率。共振介质。
三个参数。
三个她以为是武器的参数。
她站起来,转身往入口的方向走。脚步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手电筒的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Miller站在入口处。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手电筒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变成了阴影。但他手腕上的伞绳结在手电筒的反光里格外清晰。八个结。八周。
"这是声波发生器。"Helen说。
"声波?"Miller皱眉,"SD用的那个?"
"对。"Helen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声波主宰的核心部件。我在零重工业参与设计的。"
Miller看着她。
"你设计的武器。"他说。
"对。"Helen的声音很平,"我设计的武器。"
她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任何"但那是因为"或者"其实当时"之类的废话。她只是说了那句话——"我设计的武器"——然后等着Miller的下一步反应。
Miller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不是原谅——Miller没有资格原谅她。不是接受——他也没法接受。只是某种东西。某种比恨更安静、比原谅更真实的东西。是两个被同一套系统伤害过的人之间的那种东西。
"我找到更多东西了。"Helen说。
"什么东西?"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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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en带Miller走进了实验室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隔间,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培养记录。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锈蚀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像是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隔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墙壁上挂满了图表——不是普通的图表,是用菌丝排成的图表。那些菌丝不是随意生长的,它们被人排列成线条、数字、曲线。像是在用活的东西写字。
Helen走到最里面的一块图表前面。那块图表是最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图表上画着一个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某种变量——她不认识那个变量。
但她认识那些数字。
"这是潮菌的生长曲线。"她说。
"潮菌?"
"感染体里面那种真菌。"Helen指着图表上的数字,"你看这里——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生物量。正常情况下,潮菌的生长曲线应该是这样的——"
她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S形。前期慢,中期快,后期稳定。这是所有生物生长的基本规律。"
"然后呢?"
"然后这里有问题。"Helen指着图表上一个点,"你看这个点。这是第七十二小时。正常情况下,这时候应该是生长加速期。但这里的数据不是加速——是爆发。"
Miller凑近去看。
图表上的那个点确实和其他点不一样。其他点连成的线是平缓的S形,只有那个点是突出来的。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平滑的曲线里。
"这是什么?"
"这是声波刺激点。"Helen说。
"什么?"
"声波刺激。"Helen重复,"在第七十二小时的时候,有人对潮菌样本施加了特定频率的声波刺激。然后潮菌的生长速度突然暴涨——不是正常的加速,是失控的暴涨。"
Miller看着她。
"你是说——"
"我是说,有人故意用声波让潮菌变异。"Helen说,"不是意外。是设计。是——"
她停顿了。
"是什么?"
"是培养。"Helen说,"像培养细菌一样培养。给它们最好的条件,给它们刺激,让它们加速生长。让它们变异。让它们变成武器。"
Miller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些用菌丝排成的图表。那些图表上的曲线。那些数字。那些他看不懂但知道很重要的东西。
"培养皿。"他终于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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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见到亚纪子的照片,是在零重工业的档案室里。
那时候他还没上岛。还没见过浮者。还没见过黑潮。他只是被叫去档案室签一份保密协议——IS钢铁风暴的驾驶员保密协议。
亚纪子的照片在隔壁桌上。别人遗落的。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发黄。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背影。站在一座山的山顶上。塔波乔山——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塔波乔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手挡着风,手指缝里漏出光。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把目光移开。
他不该看。那不是他的东西。那是别人桌上的照片,别人的同事,别人的——
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那个背影。手挡着风。手指缝里漏出光。风吹起头发的弧度。裙子贴在腿上的形状。
他把那个形状记住了。不该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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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在岛上找到了那张照片。
在实验室里。在亚纪子的抽屉里。和她那些菌丝培养记录放在一起。照片背面有字——一个名字。一行日期。
他把照片放进胸口内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不想让它留在那个抽屉里。那个抽屉太冷了。那种冷不是温度,是那种"这个人不会回来了"的冷。
照片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衬衫。他的体温。
然后他发现——照片贴着胸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平时那种感觉。是加重了。像是胸口多了一个东西,把心跳弹了回来。
他不该这样做。
他知道他不该这样做。
亚纪子——如果她真的是那个纯子叫"姐姐"的人——她可能是纯子的医生。纯子的医生。他妹妹的医生。他妹妹的医生的照片贴在他的胸口,贴着他的心跳——
这是什么?
这是不对的。
但他的手还是把照片放进了胸口内袋。
像是他的手比他的脑子先下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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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夜里把照片拿出来看。
月光很亮。照片上的轮廓看得清。那个背影。那个挡风的手。手指缝里的光。裙子贴在腿上的形状。
他的手指沿着照片上她的轮廓划过——从肩膀到腰到裙子下面的腿。他划到一半停住了。
他在做什么?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不想看。
但他的手指还记着那个轮廓——肩膀的弧度,腰的收窄,裙摆被风吹起来的那个角度。他的手指在他的大腿上无意识地重复那个动作。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
他想起纯子。纯子八岁那年住院,有一个年轻的医生来看她。纯子叫那个医生"姐姐"。那个医生每次来都带一颗糖——那种便宜的硬水果糖,橘子味的。纯子把糖纸攒起来,攒了十七张,贴在床头。
"姐姐什么时候再来?"纯子问。
"明天。"他说。
但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
他看着照片背面。亚纪子的名字。一行日期。
如果那个"姐姐"就是亚纪子——如果那个给纯子带橘子糖的人就是照片里这个挡风的女人——那他现在拿着她的照片,在月光下用手指描她的身体轮廓——
这是罪。
但他翻回了正面。
月光照在照片上。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她的腿。
他的手心是汗。
他把照片贴回胸口。扣上衬衫的扣子。照片隔着一层布料,贴着他的皮肤——他的心跳震在照片上,像是照片里的她也在跳。
他闭上眼睛。
她活着的时候,他没见过她。他只见过她的照片。但那张照片已经够烫了——烫到他在夜里不敢翻身,怕压到胸口那张纸,怕把它弄皱。
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他妹妹叫"姐姐"的人。一个他永远不该对她的腿有念头的人。
但念头就是来了。
它不问该不该。它只问够不够近。
照片贴着他的心口,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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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培养皿。"Miller重复,"你在培养皿里养细菌。你给它营养,给它温度,给它一切它需要的东西。然后你等着它长大。然后——"
"然后你用它做实验。"
"对。"Miller说,"用它们做实验。或者——"
他停顿了。
"或者用它们当武器。"
Helen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Miller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些图表。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用菌丝排成的、正在缓慢蠕动的曲线。
"我在想这座岛。"他说。
"什么意思?"
"我是说——"Miller转过身来,看着Helen,"如果声波发生器是用来刺激潮菌的。如果潮菌是被培养出来的。如果这座岛上的一切——那些变异体、那些感染、那些死亡——都是被设计出来的。"
他停顿了。
"那这座岛本身是什么?"
Helen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培养皿。"
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这座岛是一个培养皿。"
Miller看着她。
"不只是潮菌。"Helen继续说,"是所有东西。那些变异体、那些实验、那些数据——还有我们。"
"我们?"
"五台机甲。四个人。"Helen说,"还有你。我们所有人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Miller的眼睛眯了起来。
"说清楚。"
"我的声波发生器被用来刺激潮菌变异——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但我现在发现的不只是这个。"
Helen走到隔间的另一面墙前。那面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这座岛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点。每个点旁边都有一串数字和日期。
"这是实验点位图。"Helen说,"每隔五十米一个点。总共三百二十七个点。"
"什么意思?"
"意思是——"Helen转过身来,"这座岛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测量过、分析过、记录过。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从1943年开始,持续到今年。"
Miller看着那张地图。
"所有数据都在这里。"Helen说,"潮菌的分布、变异体的活动轨迹、感染者的数量变化、白脉的枯萎速度——所有东西都被记录了。"
"为什么?"
"为了优化。"Helen说,"为了让培养效果更好。"
Miller沉默了很久。
"优化。"他终于开口了,"你在说他们一直在优化这座岛上的实验。用活人做实验。用——"
"用所有人。"Helen打断他,"包括平民。包括我们。包括所有被扔到这座岛上的人。"
"我们也是实验数据?"
"对。"Helen说,"我们从空投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数据。机甲性能、变异体反应、驾驶员的生存极限——所有东西都在被记录。"
Miller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点。
三百二十七个点。
三百二十七个测量站。
这座岛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覆盖了。
"所以我们被扔到这里不是因为战场需要。"他说。
"不是因为任何正常的理由。"Helen说,"是因为这里是最好的培养皿。有足够的空间,有足够的变异体,有足够的——"
她停顿了。
"足够的实验材料。"
Miller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Helen。Helen站在手电筒的光里,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刚才。"Helen说,"在那之前,我只是知道我参与了声波发生器的设计。我以为那只是武器。但现在——"
她指了指墙上那些图表。
"现在我知道那不只是武器。"
"那是什么?"
"是孵化器。"Helen说,"我以为是武器。原来是孵化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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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en的手电扫过实验台的侧面。
那层灰很厚,积了八十年,她每碰一样东西就扬起一片,呛得她用袖子捂住口鼻。灰的味道不是灰尘——是盐,是霉菌,是某种在黑暗里缓慢分解的有机物。她的指尖划过一张金属标签,标签上刻着编号。她没看。她不需要再看编号了。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那张金属工作台。
她的脚步停了。
焊枪还挂在墙上。和零重工业的标准配置一样——挂钩、焊丝、护目镜。一套。她在横须贺的工厂里用过同样的装备。十四年。她用那把焊枪焊过无数个零件、无数条线路、无数个她不知道最后会被用在哪里的组件。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焊枪的手柄。
冰的。
但那种冷让她想起另一种热。
——焊枪的弧光。白得像太阳。她看着那团光,眼睛不眨——焊工面罩挡着,伤不到。
但那团光会变。
变成收容所走廊里的灯。白色荧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罩着一层铁丝网——怕犯人把灯管拆下来当武器。
那是一九四二年。她十八岁。
看守来提人的时候是夜里。两点。她记得时间,因为走廊里的钟正好走到两点。黑色的钟面。白色的指针。
"Nakamura Haruna."
她站起来。她知道为什么。她以为她知道为什么——文档室的翻译工作出了差错。她翻漏了一段。她以为最多是罚站。
不是。
是那间办公室。
那个军官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有一份文件。文件的抬头她认得——是安全保证书。她父亲的安全保证书。签了名的。盖了章的。
"你父亲在工厂的表现很好,"那个军官说,"他的安全保证每三个月续一次。"
他看着她。
"你想让它续吗?"
Helen站在那里。她十八岁。她的校服已经被收走了,穿着灰色的收容所配发衣服。没有口袋。没有腰带。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是问她想不想。是在告诉她——你要。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军装上有一股烟味和咖啡味。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不是拍。是按。五根手指陷进她的肩膀,把她往下压。
"跪下。"
她没有跪。
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后颈。掐住。用力。她的膝盖弯了。
他把她按在铁桌上。脸朝下。铁桌的边缘磕在大腿上,很疼。她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度——冷的。比皮肤冷很多。那种冷在夏天都是冷的。
他的另一只手掀起了她的裙摆。
她的手指抓住铁桌的边缘。指节发白。她没有叫。她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是咬,是把自己的声音堵回去。牙齿陷进皮肤里,她尝到了血味。
她感觉到他的手。先是她的腰。然后是她的内裤边缘——他扯了一下,松紧带断了。然后是他的身体压上来。
他很重。军装的扣子硌在她的背上。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又湿又热,有烟味。
疼。
不是那种会过去的疼。是那种撕裂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打开了,不是慢慢推开的——是被掰开的。
她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她已经算过了——挣扎只会更疼。挣扎只会让他更慢。挣扎只会让这件事持续更久。
她把自己关掉。
像关掉一台机器。把感知系统切断。把痛觉切断。把羞耻切断。她的身体还在铁桌上。他的身体还在她的上面。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她"站在天花板上,透过铁丝网看下面那个被压在铁桌上的女孩。
那个女孩十八岁。灰色配发衣服掀到腰间。内裤松紧带断了。大腿内侧有血。不是很多——但够她知道那是什么。
他做完之后,拉上裤子,坐回椅子后面。点了一根烟。
"你父亲的安全保证——"他吐了一口烟,"下个季度会续的。"
Helen从铁桌上下来。她的腿在抖。她弯腰把内裤从地上捡起来——松紧带断了,她只好用手攥着。她把裙摆拉下来。用手指把头发从脸上拨开。
她没有看他。
"谢谢。"她说。
她没有说"请"。
——焊枪的弧光。白得像太阳。
Helen眨了眨眼。
面前是中央实验室的金属工作台。焊枪还挂在墙上。冰的。她的手还握在焊枪的手柄上。
她的手很稳。
一直是稳的。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一直稳了。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完全是她的了——它是一件用来交易的东西。一件被打开过、被用过、又被放回去的东西。既然是东西,就拿稳。别打翻。别摔碎。
她把手从焊枪上移开。
——那份安全保证书续了三个月。又续了三个月。又续了三个月。每一次续签,都是同一个军官。同一间办公室。同一张铁桌。
然后她父亲死了。心脏病。军方没告诉她。瞒了八个月。
她用身体换的每一个夜晚,换来的那张纸——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全是假的。
她在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上那架飞往黒潮島的运输机。用她的工程学才能——那个军官也夸过的才能——去造一台能杀人的机器。
第二:再不对任何人说"请"。因为"请"这个字,她只说过一次。那次说完之后,她跪在铁桌前面,学到了一个教训——请求这个词,只在对方已经有了你想要的东西时才有用。而他之所以有了你想要的东西,是因为他先从你身上拿走了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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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ler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Helen。看着那些图表。看着这座岛的每一寸土地被记录下来的证据。
培养皿。
这座岛是一个培养皿。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培养材料。
"我们要告诉其他人吗?"Miller问。
Helen看着他。
"你说呢?"
Miller沉默了很久。
"要。"他终于说,"要告诉。不只是告诉他们——要让他们看到这些。"
"看什么?"
"看证据。"Miller说,"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被遗忘的。我们是被安排的。被当作实验材料安排的。"
Helen看着他。
"你确定?"她问,"告诉他们这些——可能会让他们更绝望。"
"可能会。"Miller说,"但至少——是真相。"
他停顿了。
"绝望和真相——我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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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所有人都在实验室里了。
田中站在最里面,背靠着墙壁。他的脸色很苍白——不是那种生病的白,是那种连续几天没睡觉的白。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
Jack站在他旁边。穿着美军的军装,但军装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摸什么。
Miller站在入口处。靠着门框。八个伞绳结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Hawk站在角落里。刀挂在腰上,刀柄上系着那条银色的手链。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Helen站在房间中央。
她周围是墙上那些用菌丝排成的图表。培养曲线。实验数据。声波刺激点。三百二十七个测量站。
"我找到了更多东西。"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只是我的签名。"Helen说,"不只是声波发生器被用来培养变异体。是整座岛。"
她转过身,指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标注图。
"这座岛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测量过、分析过、记录过。从1943年开始。三百二十七个测量点。所有数据都在这里。"
她停顿了。
"我们不是被遗忘的。我们是被安排的。"
田中往前迈了一步。
"安排什么?"
"实验。"Helen说,"这座岛是一个实验场。声波培养潮菌、变异体是实验产物、我们——是实验数据。"
Jack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
"实验数据。"他重复。
"对。"Helen看着他,"从空投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记录。机甲性能、武器效能、驾驶员的生理数据——所有东西都被测量了。"
"所以——"Jack的声音变得很低,"所以我们被扔到这里不是因为需要我们。"
"不是因为任何正常的理由。"Helen说,"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实验材料。有机甲、有武器、有变异体可以对抗——所有条件都具备。"
"条件。"Jack冷笑了一声,"他们把我们当条件。"
"对。"Helen说,"我们不是人。是条件。是变量。是——"
她停顿了。
"是培养皿里的东西。"
机库里很安静。
不是沉默的那种安静——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冻住的那种安静。像是空气本身都凝固了。
然后田中开口了。
"培养皿。"
他的声音很平。
不是那种压抑情绪的平——是那种已经没有情绪可以压的那种平。像是所有东西都被烧光了,只剩下灰。
"培养皿。"他重复,"所以那些变异体——"
"是被培养出来的。"Helen说,"用声波刺激加速变异。设计好的。不是意外。"
"那些平民呢?"
"实验对照组。"Helen说,"他们被留在岛上几十年,观察自然状态下的人和潮菌之间的相互作用。"
"所以白脉——"
"白脉是一种拮抗物质。"Helen说,"它可以延缓感染,但不会治愈。平民被允许拥有它——因为它可以延长实验周期。"
田中站在那里。
他看着Helen。看着墙上那些图表。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用菌丝排成的、正在缓慢蠕动的曲线。
培养皿。
这座岛是一个培养皿。
而纯子——纯子吃的那些药——
"那些药呢?"他问。
Helen看着他。
"什么药?"
"N-7。"田中说,"控制纯子的那种药。你说那是神经抑制剂。"
Helen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档案里没有关于陆军的记录。但——"
"但什么?"
"但如果这座岛的实验和陆军系统有关联——"Helen停顿了,"那N-7可能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实验?"
"神经控制实验。"Helen说,"声波可以刺激潮菌生长。药物可以控制人的神经系统。如果这两个系统被合并——"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神经控制。
如果声波培养的是变异体,那药物培养的就是——
"傀儡。"Miller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药物可以控制人的神经系统——"Miller走进房间,站到那张地图前面,"那就不需要机甲了。不需要武器了。直接用药物控制人就行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田中。
"你妹妹可能不是病人。"他说,"可能是实验体。"
田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Miller。看着Helen。看着墙上那些图表。
他的嘴唇在动。
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卡得很紧。紧得连呼吸都困难。
培养皿。
所有人都是培养皿。
纯子是。他自己也是。这座岛上所有人都是。
他们不是被抛弃的。
是被安排的。
被当作实验材料安排的。
被当作数据安排的。
被当作——
"培养皿。"Jack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什么?"
"培养皿。"Jack说,"这座岛是一个培养皿。声波是营养液。变异体是培养出来的东西。我们——"
他停顿了。
"我们是培养基。"
机库里又安静了。
培养皿。营养液。培养出来的东西。培养基。
所有东西都被安排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但其实不是。
是被安排的。
被安排来这座岛。被安排做实验。被安排当数据。
"还有一件事。"Helen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她。
"声波发生器的频率参数。"她说,"我在档案里找到了原始设计数据。频率范围是20赫兹到20000赫兹——这是人类听觉范围。"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异常。"Helen走到隔间的另一面墙前。那面墙上有一张单独的图表。和培养曲线不一样——这张图表上只有一条线。波动的曲线。
"这是声波发生器的实际输出记录。"Helen说,"不是理论值——是实际测量的输出。"
"有什么问题?"
"频率。"Helen指着图表,"理论范围是20到20000赫兹。但实际输出——"
她停顿了。
"实际输出里有一个固定频率。持续了三年。每天二十四小时。每秒都在发射。"
"什么频率?"
"7.83赫兹。"Helen说。
Miller皱起眉头。
"那是——"
"舒曼共振。"Helen说,"地球大气层的自然共振频率。理论上来说,这个频率对人类是无害的。甚至有人说它有镇静作用。"
"那为什么被单独记录?"
"因为它不正常。"Helen说,"声波发生器的设计目标是20到20000赫兹的可调频率。不应该有固定输出。而且——"
她停顿了。
"而且7.83赫兹正好是潮菌最活跃的频率。"
所有人都僵住了。
"你是说——"Miller开口了。
"我是说这个声波发生器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用来刺激变异的。"Helen说,"它是用来培养的。给潮菌最适宜的生长条件。让它们长得更快。让它们——"
"让它们和人类融合。"
Jack的声音很平。
"对。"Helen说,"让潮菌和人类融合。让人类变成变异体。"
她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
"这个声波发生器——我设计的那个——从第一天开始就不只是武器。它是培养条件。是孵化器。是——"
她的声音变了。
"是我亲手造出来的地狱。"
机库里很安静。
不是沉默的那种安静——是那种所有东西都被定住的那种安静。像是时间本身都停了。
然后田中往前走了一步。
"地狱。"
他的声音很平。
"你以为是武器,原来是培养皿。"
"对。"Helen没有回避。
"你以为是战场,原来是实验场。"
"对。"
"你以为是救人,原来是——"
田中停住了。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来这里是想推翻这个系统。"Helen说,"但我发现我一开始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一部分?"
"我设计的零件被用在了培养设备上。"Helen说,"我不知道——但我参与了。从第一天开始就参与了。像一颗拧进机器深处的螺钉,从外面看不见,但整台机器都靠它转。"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是武器。原来是孵化箱。"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我造过棺材。这次我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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