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到家的时候,楼道里那只灰猫正蹲在二楼拐角,看见他上来,没跑,只是把尾巴尖卷了卷。他从兜里摸出钥匙,猫跟着他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猫蹲在那儿,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送他,又像是在等别人。
屋里那束向日葵还在茶几上。已经是第五天了,花瓣边缘开始有点卷,但花盘还是黄灿灿的,中间那些褐色小花还没谢。洋甘菊倒是一点没蔫,白的还是白的,绿的还是绿的,插在玻璃杯里安安静静的。他给花换了水,把杯口那片有点发黄的叶子摘了,又往杯底添了点自来水。杯子放回茶几正中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每次进屋第一眼看的都是这束花。以前进门第一眼看的,是电视旁边那个相框。照片还在抽屉里,他这几天没打开过那个抽屉。
第二天下午,他出门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钟头。走到花园路拐角的时候,太阳正斜斜地挂在对街楼顶上,整条街都是橘黄色的。水果摊的老板靠在躺椅上打盹,橘子皮晒干了卷在筐沿上。路过手工艺品店的时候他往里瞥了一眼——橱窗里那个木头猫旁边多了个木头人,圆脸,戴了顶蓝帽子,跟他身上这件夹克一个颜色。他站住看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春晓花店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双闪灯一跳一跳的,司机正从车厢里往下卸货——一箱一箱的花瓶,大大小小,用泡沫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圈胶带。方静站在门口清点,手里拿着张货单,看见他来,抬了抬下巴就算打了招呼。
“刚到,”她说,“比预计的多。厂家把秋天的样品也发过来了。”她语气有点无奈,但脸上没什么烦躁的表情,好像对这种意料之外的麻烦已经习惯了。
林志远挽起袖子,弯腰抱起一箱花瓶。箱子不算沉,但里头是玻璃的,搬起来得格外小心,不能磕不能碰。他抱稳了一箱往店里走,方静在门口接过去,放在柜台后面的空地上。两个人一个搬一个接,来回几趟,谁也没说话。货单上写着二十三箱,搬到第十六箱的时候,林志远额头上的汗流下来了。他没吭声,拿袖子蹭了一下,继续搬。
搬到最后一箱的时候出了个小意外。
箱子侧面有条裂缝,大概是在运输路上压的。林志远抱起来的时候没注意,走了两步,裂缝啪地一声裂开了——里面的泡沫纸滑出来,一个细长的玻璃花瓶从纸箱底部掉下去。他赶紧弯腰去接,没接住。花瓶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碎了。
“手没事吧?”方静已经走过来了。不是先看花瓶,是先看他。
“没事,”林志远直起腰,左手虎口的地方划了一道口子,不深,渗了几颗血珠子,“花瓶——”
“花瓶不值钱。”方静看了一眼地上碎成几片的玻璃碴,转身进了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箱,白色的,盖子上印了个红十字。她蹲下来,拧开碘伏的盖子,拿棉签蘸了蘸,动作很轻地往他虎口上涂。碘伏是凉的,棉签是软的,她的手很稳,捏棉签的手指不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不用不用,”林志远往后缩了一下,“皮都没破。”
“破了。”方静没抬头,继续涂,“划了道口子,你看不见。”她说话的口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客客气气的,温温和和的,带着距离。现在还是温温和和的,但那个距离没了。像是在跟一个不用客气的人说话。
她低头给他处理伤口,头顶正对着他。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拢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发尾有一点白——不是全白,是那种混在黑发里的银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林志远站着没动,右手垂在身体旁边,左手搁在她手里,不知道该看哪儿。他抬头看天,天是橘黄色的。看对面的水果摊,老板醒了,正往这边瞄。看双闪灯一跳一跳的。最后还是低头看她的手。
“好了,”方静站起来,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去别沾水,明天就好了。”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林志远也弯下腰去捡。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块碎片,指尖在碎玻璃边上碰了一下。方静的手是凉的,可能是刚才拿碘伏瓶子的缘故。凉得很快,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林志远的手是热的,搬了十六箱花瓶,手心都是汗。
他先缩回手。“我来。”
他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泡沫纸包好,放进纸箱里。蹲在地上,捡得很仔细,连最小的碎碴都捡干净了,怕谁踩到扎脚。捡完站起来,方静已经把最后一箱花瓶搬进去了。他跟着走进店里。柜台后面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摞着二十三箱花瓶,比她人还高。方静拿着一把美工刀,正蹲在地上拆箱子。他走过去,也蹲下来。
两个人拆了半个钟头。泡沫纸堆得满地都是,花瓶一个一个摆在架子上,高高低低的,透明的磨砂的,长颈的短口的,什么样都有。方静每摆一个都要退后一步看一看,歪了就正一正,不正就再挪一挪。林志远负责拆泡沫纸,拆完了递给她,她来摆。配合得不算默契,两个人都笨手笨脚的,她摆歪了他不敢说,他拆慢了她也不催。
摆到倒数第二个花瓶的时候,方静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架子上一个细颈瓶子。瓶子晃了一下,林志远伸手扶住了。他的手握在瓶颈上,把瓶子稳住,然后松开。方静看了他一眼,把那瓶子往里挪了半寸。
“你家茶几上那个花瓶,”方静把最后一个花瓶摆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插向日葵会不会矮了点?”
“不是花瓶,”林志远说,“玻璃杯。”
方静看着他。
“以前喝水的玻璃杯。向日葵插在里头,也还行。”他顿了一下,“水得天天换。不换就浑了。”
方静没说话。她转过身去收拾地上的泡沫纸,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叠好,收进空纸箱里。过了一会儿,她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瓶子递给他。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瓶——直筒的,透明的,带一点磨砂纹,不高不矮,刚好插四五枝花。
“这个给你,”她说,“样品,不卖。放着也是放着。”
林志远接过花瓶。玻璃是凉的,磨砂纹摸上去粗粗的。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想说不用,又觉得不用是假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花瓶,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方老板。”
“嗯?”
“你手上那个疤——”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方静正蹲在地上捆泡沫纸。她的手停了一下。左手不自觉地往下滑了滑,袖口遮住了手腕。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倒像是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那天在花店里倒水,袖子滑上去,林志远看见了那道疤。他没有问。今天他又看见了,他还是没有问。他只是说了“你手上那个疤”六个字,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花店里很安静。冷柜嗡嗡地转着。外面那辆小货车已经开走了,双闪灯不闪了,街灯还没到亮的时候。太阳落在对街楼顶下面一点点,光线从玻璃窗斜着照进来,照在方静的肩膀上。
“前夫打的。”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在说“花瓶不值钱”差不多。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像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久到连恨都懒得恨了。说完继续低头捆泡沫纸,麻绳在纸箱上绕了两圈,系了个结。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六年前开的花店,十二年前离的婚,二十三箱花瓶搬了一个下午。都是一些数字,时间久了,就不疼了。
林志远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磨砂花瓶。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个人现在在哪,他去找他。想说你别怕,以后搬货不用一个人。想说很多话,但他嘴笨,一到这种时候就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以后搬花叫我。”
方静抬头看他。他站在花架前面,身后是一排排刚摆好的花瓶,透明的磨砂的,高高低低的。店里的光线暗下去了,街灯还没亮,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你图什么?”她问。
这句话她问过一次。上次是在花店门口,他说他就是不想她一个人搬花。那回他没答上来。这回他手里攥着那个花瓶,玻璃被他手心捂热了,磨砂纹上沾了一层薄汗。
“我就是不想你一个人。”他说。
花瓶在他手里被攥得紧紧的。方静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截麻绳。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系那个结。麻绳在她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系得很紧。窗外夕阳最后一点光落进屋里,照在花架上那些新摆好的花瓶上,玻璃反射出淡淡的光斑,一晃一晃的,像水面上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