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花店的。
他记得自己说了那句话。记得方静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截麻绳,好一会儿没动。记得他转身的时候风铃响了,响得比平时都大声。记得自己手里攥着那个磨砂花瓶,攥得太紧了,手指头发酸。然后他就站在花园路上了。太阳已经落到对街楼顶下面,整条街都是灰蓝色的。水果摊收了,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传出电视机的声音。那家手工艺品店的橱窗亮着灯,木头猫和戴蓝帽子的木头人挨在一起,影子落在橱窗玻璃上。
林志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瓶。磨砂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灰,瓶口只有拳头大,正好插四五枝花。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楼,脚步比平时慢,左脚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的。开门,进屋,开灯。茶几上那束向日葵还在玻璃杯里。杯子太矮,花茎太长,向日葵的头微微歪着,像是在看他。他把方静给的花瓶放在茶几上,跟玻璃杯并排。然后去厨房接了大半瓶水,把向日葵一枝一枝从玻璃杯里抽出来,剪掉底部已经泡软的茎,插进新花瓶里。洋甘菊也插进去,白花衬在磨砂玻璃前面,比在玻璃杯里好看。
他把花瓶放在茶几正中间。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一点。又退后看了看,还是放回正中间。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花瓶看了很久。
方静说那句话的语气,一直在脑子里转。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跟她说“花瓶不值钱”一样的声调。但她没有把袖子往上拉给他看。她没有说那年是哪一年,打了多少次,去了医院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一句“前夫打的”,然后继续系麻绳。
林志远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把口琴。他掏出来在衣角上蹭了蹭,没有吹。又放回去了。
茶几下面那个抽屉关着。亡妻的照片还在里头。他忽然想,如果她在天有灵,看到今天这一幕会怎么想。他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走的时候他不到三十,有人劝他再找一个,他说孩子还小。后来孩子大了,又有人说,他说等孩子成家再说。现在孩子都成家了,他终于遇到了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他把手从抽屉拉环上收回来。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第二天他没去花店。
不是不想去。他在家待了一上午,把那件深蓝色夹克从衣柜里拿出来,又挂回去,又拿出来。最后他把夹克搭在椅背上,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午间新闻,主持人说最近天气要降温,北方有一股冷空气南下。他看完了天气预报,看完了广告,看完了后面接的一个养生节目,讲怎么泡枸杞水的。看完他把电视关了。
下午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对面楼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有一件红毛衣特别扎眼。他低头看了看阳台上那几个空花盆,想着改天去买点土。又想起花店里有的是花泥。又想起方静说“习惯了就成自然了”。又想起她说“前夫打的”。
他转身进屋。拿起手机。通讯录里三个人:晓阳,晓楠,刘师傅。他不知道方静的手机号,也没有加微信。他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有了号码他也不知道该发什么。
晚上晓阳打电话来,问他脚好了没有。他说好了。问他这两天在忙啥,他说没忙啥。晓阳说周末和小娟回来吃饭,他说好。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着,忽然想起来晓阳结婚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从酒店走回来,在楼道里摸黑上楼,觉得这辈子最大的任务完成了。现在才过了不到半个月,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新的任务。这个任务比他以前所有的任务都难。以前的任务他知道该怎么做——开车,赚钱,养孩子。现在这个,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又过了一天。
早上他去菜市场买菜,路过老周的肉摊。老周远远看见他就招呼:“老林!今天的排骨好!”他走过去,老周举起半扇排骨给他看。他说来两根。老周下刀的时候他又说:“三根吧。”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家里来客了?”
“没有。”他说。顿了一下又说:“送人。”
老周没再问了。利索地剁了三根排骨,装袋,递过来。林志远付了钱,又去隔壁菜摊买了把青菜,买了几个土豆。走到花店那条街拐角的时候,他脚步慢下来了。
远远地看见花店门开着。
风铃在门框上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没响——风太小了。玻璃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花架上摆满了新到的花,有一大桶向日葵挤在门口,金灿灿的一片。方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门口,在整理什么。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薄毛衣,头发还是松松地拢在脑后。袖子是长袖。
林志远站在拐角看了片刻。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排骨,觉得自己有点傻。拎着三根排骨去花店,算什么事。他转身想走,脚没动。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过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风铃终于响了。方静回过头来。看见是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一瞬间林志远注意到她的表情——她的眉毛轻轻抬了抬,嘴角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不是意外。是以为他不来了。
“林师傅。”
“方老板。”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排骨,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昨天——前天——那个花瓶,谢了。向日葵插上了,刚好。”
“那就好。”方静说。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林志远觉得自己该走了。他把排骨拎起来一点,想说没什么事就是路过,还没开口,方静先开了口。
“林师傅。”
“嗯。”
“你进来一下。”
他进去了。方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冷柜旁边。冷柜嗡嗡地转着,声音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她蹲下来,指了指冷柜后面那块面板——就是上次林志远装回去的那块。
“这个又开始响了,”她说,“你帮我再看看?”
林志远把排骨放在柜台上,走过去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压缩机,温的,不烫。听了听,是风扇的声音,叶片可能又沾灰了。他拆下面板,拿抹布擦了一遍,装回去。嗡嗡声小了些。
“好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灰太大。你这店里花粉多,风扇容易沾。”
“嗯。”方静站在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一杯水,递过来。茉莉花茶,几朵干花漂在水面上,还是那个熟悉的香气。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方静靠在柜台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十二年了。”
林志远端着茶杯,没动。
“离婚十二年了,”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他喝酒。喝了酒就不是人了。最后那回把我胳膊打折了,邻居报的警。我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出院以后就去办了离婚。”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她左手一直攥着右手的袖口,指节发白。
林志远把茶杯放在柜台上。他站在方静对面,不知道说什么。想说你受罪了。想说那个人应该蹲大牢。想说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最后他说出来的还是那句:“以后搬花叫我。”
方静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眶是干的,没有哭。但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说出来了,忽然觉得轻松了。
“你上次就说过了。”
“我说过了就作数。”
方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手机。不是什么好手机,屏幕还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贴着。她打开微信,把二维码点出来,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加一下。下回冷柜坏了,我好叫你。”
林志远愣了片刻。然后他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点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找着扫一扫。手机屏幕对上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手机太重。滴一声。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春晓花店-方静。他点了添加。方静那边低头点了同意。
“好了。”她说。
“好了。”他说。
他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裤兜里。又拿起来看了看,确定没按错什么。又放回去。
“排骨。”
“嗯?”
“排骨,”林志远指了指柜台上的塑料袋,“早上买的。老周说今天的排骨好。”他说完觉得自己说了一堆没用的话。什么老周,什么排骨好,他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方静看着那袋排骨。塑料袋里三根排骨,带着软骨,新鲜的,还渗着一点点血水。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眼角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亮了。林志远第一次看她这样笑。
“林师傅,”她说,“你送人东西都这么拐弯抹角的吗?”
林志远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有点热。他想说这不是送人的,就是顺便买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就是买给她的。
方静把排骨拎起来,放进柜台下面的小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晚上炖了,明天告诉你味道怎么样。”
林志远嗯了一声。他站在花店中间,周围全是花——玫瑰,百合,向日葵,洋甘菊。方静站在柜台后面,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露出一小截手腕。那道疤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点点,白色的,凸起的,旧的。她没有遮。
林志远看见了。他没有问,也没有把目光挪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