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从花店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在花园路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手里空空的——排骨送出去了,花瓶早就摆在家里茶几上了,手机里多了一个联系人。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花店的门还开着半扇,风铃在门框上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隔着半条街听不见响声,但他脑子里自动补上了那串叮叮当当。他转回头,继续走。
到家以后他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那个磨砂花瓶里向日葵开得正旺,第六天了,花瓣还没卷边,比他预想的经活。洋甘菊还是碎碎的白,衬在磨砂玻璃前面,比在玻璃杯里的时候好看多了。他伸手摸了摸花瓶上的磨砂纹,粗粗的,凉凉的。方静说这是样品,不卖。样品是什么意思,就是摆在那儿给人看的,不一定是非卖品,但她给了他。
他靠在沙发背上,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人。头像是一束向日葵,名字是“春晓花店-方静”。他点开头像,又退出来,又点开。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要么是没发过,要么是设置了不给他看。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倒到一半,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叮的一声,脆的。
林志远放下水杯走回来,拿起手机。屏幕上跳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头像是向日葵。他点开,只有四个字:“排骨炖了。”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好吃?”发出去以后觉得不对,又加了一句:“土豆放了吗?”发完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余——人家炖排骨放不放土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攥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回。可能在忙。他想象了一下方静在厨房里炖排骨的样子——围裙还没摘,袖口卷到手肘,拿筷子戳了戳排骨看看烂没烂,然后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他发现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里,方静的手腕上没有疤。
手机又响了。
“放了。还放了胡萝卜。你呢,晚饭吃了没。”
林志远抬头看了看厨房。灶台上什么都没有。冰箱里还剩半盒饺子,青菜吃完了,面条也只剩半把。他打字:“吃了。”发出去。对面没有马上回。隔了一会儿,又叮了一声。
“你打字比说话快。”
林志远看着屏幕,嘴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不会拼音,用的是手写。每次回复都要在屏幕上划拉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完还得检查有没有写错。他给方静回了一个字:“是。”这一个字他描了三遍才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嘴角还挂着刚才没笑出来的那个弧度。
茶几上的向日葵被窗外的路灯光照着,磨砂花瓶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把那半盒饺子拿出来。烧水,下锅,煮了一碗。吃完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发现方静又发了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味道不错。老周的排骨确实好。”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砂锅,锅盖揭开一半,能看到里头的排骨和胡萝卜,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葱花。拍得不算好,光线有点暗,但看得出来是实打实炖出来的,不是那种饭馆里浓油赤酱的做法。
林志远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砂锅旁边露出半截筷子,筷子搁在一个白色的碟子上,碟子边上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水渍。他把照片缩小,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看。”发完觉得不对,又补了一个字:“香。”还是不对。他想说看起来很好吃,想说你手艺不错,想说不知道哪天能尝尝。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睡吧。”发完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方静回了一个字:“嗯。”
林志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屏幕已经黑了。他没有再打开。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就醒了。醒了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摸手机。屏幕上有条新消息,早上六点半发的。方静说今天早上要去城南花市进货,店里不开门,有人送货的话让他帮忙接一下。后面跟了句“方便吗”。
他回:“方便。”然后起床洗脸刮胡子。胡子刮了一半,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送货的卡车九点半到的。司机卸了十来箱货,林志远一箱一箱搬进店里。方静把店里的备用钥匙给他了——上次搬花瓶那天给的,说万一她不在有人送货,省得货堆在门口被人拿走。他当时接过钥匙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一把小钥匙,拴着个木头牌子,上面刻了两个字:春晓。他把钥匙揣在兜里,走起路来叮当响。那声音很小,但他每次迈步都能听见。
搬完货他把纸箱拆了叠好,靠在墙角。用手机给方静发了条消息:“货收了。十箱。纸箱放墙角了。”方静回得很快:“谢谢林师傅。”后面跟了一个笑脸。不是那种黄色的圆脸表情包,是她自己打的两个符号——冒号加右括号。林志远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他觉得这个笑脸比方静本人笑起来差远了。方静笑起来眼睛是弯的,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会亮。那天他拎着三根排骨站在花店里,方静笑了一下,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笑的样子。
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存了不少关于方静的东西。她递水的时候杯子总是温的,不烫不凉。她剪花的时候左手小指会微微翘起来。她每次说“林师傅”这三个字的时候,最后一个字总是念得特别轻,像是怕惊着什么。这些零零碎碎的细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装进脑子里了,像是花泥一袋一袋搬进去,不知不觉就摞了一整面墙。
他在花店里站了片刻。没有方静在,店里特别安静。冷柜嗡嗡地转着,白掌在冷气里轻轻颤。他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拿起喷壶,对着花架上的花喷了点水。方静教过他一次——喷水要喷在叶子上,不能喷在花瓣上,花瓣沾了水容易烂。他照着做了,一盆一盆,很仔细。喷到那桶向日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方静说过,向日葵喜欢光,不用老喷水。他把喷壶放下了。
锁门的时候他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好了才走。
钥匙揣在兜里,走一步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