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还留着方静早上发的那条消息。她说货收到了,谢谢,后面跟了个笑脸。他看了两眼,把屏幕摁灭,起身去厨房煮面。
水刚烧开,门口传来钥匙响。
不是敲门。是直接拿钥匙开的。
晓阳进来了,身上还穿着汽修店的工作服,胸口那块沾了片机油渍,深蓝色,没干透。他没换鞋,站在玄关,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脸上不是平时回来吃饭的表情——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林志远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过来了?小娟呢?”
“在家。”晓阳把门带上了。不是甩,是关。关得比平时重,门框震了一下。他走到茶几前面,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片,拍在茶几上。卡片在玻璃桌面上滑了一小段,碰到花瓶底座,停住了。
是春晓花店的名片。方静的名片。上面印着地址电话,角落里画了朵向日葵。林志远不知道晓阳什么时候拿的。可能是上次来家里看到的,也可能是什么时候跟着他去了花园路,他没注意。
“爸,这个女人是谁。”
林志远关了火。锅里的面条还在沸水里翻着,他没管。他走到客厅,在晓阳对面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那个磨了十来年的坑刚好托住他。他坐得很稳。
“开花店的。我帮她修过几回东西。”
“修东西。”晓阳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李叔说你这两个月天天往花店跑。我还不信。前天我自己去看了,你帮她搬货,搬到天黑才出来。”他顿了一下,“她是谁。”
林志远看着茶几上那张名片。向日葵的图案被晓阳拍出来的汗渍洇湿了一块,花瓣糊了。他把名片拿起来,放在花瓶旁边,摆正。
“你既然看见了,就不用问了。”
晓阳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攥成拳头又松开,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从小到大,他发火之前就是这个样子——攥拳,松拳,喉结滚一下。
“她图你什么。”他终于说出来了,“你那点退休金?还是这套老房子?”
“她没图我什么。”
“没图?爸,你醒醒吧。你多大岁数了?她多大?她自己开店,又不是养不活自己。她跟你好——”他说到“好”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说这个字都别扭,“——图你给她修冷柜?图你帮她搬花?”
林志远没有说话。厨房里锅还在灶上,面汤溢出来了,浇在火上发出嘶嘶的声响。他听见了,没起身。
“她手上有疤你知道吗。”晓阳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火,“我看见了。这么长的疤,从手腕到胳膊肘。爸,你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那些疤是怎么回事?万一她有麻烦,万一她以前的人还来找她,你怎么办?你一个老头子,你扛得住吗?”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志远。他不是在质问一个外人。他是在质问自己的父亲——那个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来没让他操过心的父亲。
林志远站起来了。他比儿子矮半个头,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睛里没有怒火,也没有躲闪。他看着晓阳,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你妈走了二十年。”他说。
晓阳愣住了。
“这二十年,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没花过一分不该花的钱,没走过一天不想着你们的路。”林志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你成家了,晓楠有自己的日子。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在沙发上睡到天亮——晓阳,我就不能有个人说说话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屋里安静了。
厨房里溢出来的面汤还在灶台上嘶嘶地响。楼上那家在拖地,拖把杆子撞在沙发腿上,闷闷的一声。楼下有人在放收音机,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晓阳站在那里,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看着父亲——父亲鬓角的白发,额头上的深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突然发现,父亲老了。不是那种突然变老,是一点一点老下去的,老到他已经习惯了,从没仔细看过。
“我不是不让你找伴儿。”晓阳说。声音还是硬的,但尾音有点飘,像是在强撑着什么东西。“我是说这个人——你不知道她什么来历——”
“她叫方静。”
晓阳顿住了。
“她开花店开了六年。一个人进货,一个人理货,一个人守着这个店,从天亮到天黑。”林志远说,声音还是不疾不徐的,“她手上那些疤,你知道是谁打的吗。”
晓阳没说话。
“你不了解。”林志远说。
这四个字,跟他上次说的一模一样。但上次他的语气是收着的,像是在替方静挡着什么东西。这次不是。这次他的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个事实。你不了解。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辩白——就是不了解。
晓阳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角布满皱纹的眼睛,此刻干净得像一面镜子。他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气冲冲闯进来的儿子,手里拍着一张名片,嘴里说着“图什么”“你不知道”“万一有麻烦”。他在保护什么?他在保护他爸。可是保护的方式,是把他爸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头子。
“爸——”
“你心疼我,我知道。”林志远说。语气忽然软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字字分明,而是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但方静,她也是个受苦的人。”
晓阳没再说下去。他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花瓶里那几枝向日葵。花瓣边缘已经有点卷了,但花盘还是黄灿灿的,中间那些褐色小花朝着天花板的方向仰着,像是在找太阳。花瓶是磨砂的,底部刻着春晓花店的标志。他忽然想起来了,上回来的时候,茶几上摆的是他妈的照片。现在照片没了。放照片的地方,搁着这个花瓶。他看了父亲一眼。
“你怎么知道她不图你什么。”
林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纱窗,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对面楼有一户人家在晾衣服,竹竿敲在铁架子上当的一声。
“我不知道。”他说,背对着儿子,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她图我什么?我也没问过。”他转过身来看着晓阳,阳台上的路灯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有些事不是图不图的事。”
晓阳没话了。他弯腰拎起茶几上那张花店名片,看了看,又放下。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人骗了。”
门关上了。这次是轻轻关的。
林志远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炒菜,油烟从排风扇口冒出来,带着一股青椒肉丝的味道飘到他这边。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客厅,把灶台上那锅坨了的面端下来。面条已经泡得发胀,汤全干了,面糊在锅底,拿筷子搅了搅,搅不动。他把锅放进水槽里,接了水泡着。然后走到茶几前面,拿起晓阳拍在桌上的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名片放进抽屉里,跟亡妻的照片搁在一起。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