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三天没给林志远打电话。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以前隔天一个电话,有时候一天一个,问吃了没,吃的啥,血压量了没。小娟在电话那头抢着说话,说爸你过来吃饭吧,我炖了汤。林志远每次都说好,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但电话从来没断过。这三天,手机安安静静的。林志远看了好几次屏幕,没有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屏幕还是黑的。坐下看了一会儿电视,又拿起来看了看——不是手机坏了,就是没人打。
第四天傍晚,小娟一个人来了。
她拎了一兜橘子,进门换了拖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边上。林志远给她倒了杯水,她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然后说:“爸,晓阳这两天心情不好。”
“我知道。”
“他那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心里不是那个意思,说出来就变味了。”小娟说话温温柔柔的,跟她这个人一样,“他不是不让你找伴儿。他是——”她停了一下,找了一个比较妥当的说法,“他是怕你受委屈。”
林志远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束向日葵。花已经有些日子了,花瓣边缘卷得厉害,有两片已经黄透了,轻轻一碰就能掉下来。
“你跟他说,”林志远开口了,“他爸五十岁的人了,知道好歹。”
小娟点了点头。她没再多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天气冷了记得加衣服,冰箱里菜别放太久——然后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花瓶,说了一句:“爸,花真好看。”
林志远送她到门口。关上门,屋里又安静了。
晓阳那边的动静,是从第六天晚上开始变的。
不是他主动变的。是他在汽修店加班的时候,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手指头都按到通讯录上了,又退出来。旁边的小工看见了,问了一句:“阳哥,跟你爸吵架了?”他没理,把手机扔在工具箱上。过了一阵子又拿起来,翻了翻朋友圈。他不怎么发朋友圈,但他看。他爸不会发朋友圈,他看的是晓楠的。
晓楠那天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上海租的房子窗台上新摆的一个花瓶,透明的,插了几枝雏菊。配了一行字:“花是花店老板推荐的。我爸也有一束,比我的好看。”下面有个定位:春晓花店。
晓阳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工具箱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点进晓楠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你去过那个花店?”
“去过啊。怎么了。”
“那女的你见过?”
晓楠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你去找爸了?”
“我问你见过没。”
“见过。挺好的一个人。”晓楠打字比他快,“你跟她聊过吗,你就说不好。”
晓阳把手机放下了。他不想跟姐姐吵架。晓楠从小就比他厉害,讲道理讲不过她,小时候打架也打不过她。他拿起扳手继续修车,机油溅了一手。拧螺丝的时候手上使的劲比平时大了一倍,螺丝纹差点拧滑了。
第八天晚上,林志远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他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林叔,我是小周——晓楠她爱人。”
“哦,小周。”林志远坐直了一点。女婿平时不怎么给他打电话,都是晓楠打。
“那个,晓楠让我问问您,最近还好吧。她说给您发微信您没怎么回。”
林志远想了想,晓楠这两天确实发过几条消息,他回了,但回得很短。不是不想回,是心里有事的时候,他打字更慢。要写的话在脑子里转好几圈,落到屏幕上就只剩一两个字。
“挺好的。跟她说别惦记。”
“行。”小周在那头顿了顿,“林叔,还有个事。晓楠她——她跟晓阳吵了一架,电话里吵的。我劝了半天。晓楠气哭了。”
林志远握着手机,没说话。厨房水槽里那只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金属槽底,声音又清又脆。他听着那个滴水声,想起晓楠小时候哭的样子——她从小就不爱哭,摔倒了膝盖磕破了也不哭,只有跟弟弟吵架吵急了才会掉眼泪,一个人躲进房间里,把门关得紧紧的。
“没事,”他说,“姐弟俩从小就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里那个向日葵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句话还是之前发的。他点开对话框,打字:“睡了没?”发出去以后又把手机放下了,觉得大半夜发这个不太好。拿起手机想撤回,方静已经回了。
“还没。你呢。”
“没睡。”
发完这两个字,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想说说儿子的事,又觉得不该跟方静说。想问问花店今天生意怎么样,又觉得太刻意。他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一个字也没写。
方静又发了一条过来。
“今天进了新品种。香槟色的桔梗。你要是在这儿,可以给你闺女寄一束。”
林志远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他打字:“晓楠喜欢桔梗?”
“上次她在我这儿订花的时候就选的桔梗。”
原来她记得。一个在网上订过几次花的顾客喜欢什么花,她都记得。他打了两个字:“改天。”发出去以后又补了一句:“改天去看看。”
方静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不急不慢。他起身去厨房,把水龙头拧紧了一点。水不滴了。
第九天,晓阳来了。
这次他没拍名片,也没质问。他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梨,小娟挑的。他没好意思直接进来,敲了门。林志远开门看见是他,两个人对着站了几秒。
“进来吧。”
晓阳进来了。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父亲坐在另一边。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声音调得很小。两个人都看着电视,都不说话。电视里一个老生在唱一段什么,唱腔苍老沙哑,一个字拖得很长很长。
唱完那段,晓阳开口了。
“爸,那天我说话冲了。”
林志远没看他。继续盯着电视。
“我不该那么说她。不了解就乱说,是我的错。”晓阳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但不像是被逼着说的。他停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但我说怕你被人骗是真的。我妈走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把我和晓楠拉扯大。我不愿意你到最后了还要吃苦。”
林志远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晓阳,看了好一阵,才说:“你觉得你爸是个傻子吗。”
“不是——”
“那你信我一回。”
晓阳看着父亲。父亲坐在旧沙发那个凹下去的坑里,身上的衬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头发白了大半但理得整整齐齐。这个男人开了二十二年货车,把他和姐姐养大,没欠过一分钱外债,没让人说过一句闲话。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替他操过心。
“她叫方静,”林志远说,声音很平,“你什么时候想见,自己去。见了以后想说什么再说。”
晓阳沉默了一阵。然后他站起来,从水果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衣角上蹭了蹭,放在茶几上。“我改天去。”他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磨砂花瓶。向日葵还在里面,有几片花瓣黄透了,但花盘还没散。花瓶旁边,搁着他刚才放下的那个苹果,红彤彤的。
“花该换了,”他说,“都蔫了。”
林志远看了一眼那束向日葵。是蔫了。有些东西该换了,有些东西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