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楠挂掉电话以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上海的夜晚还是那样，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过来流过去。办公室人都走光了，保洁阿姨的吸尘器在走廊尽头嗡嗡响。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甲方要的那个放大的logo占了画面三分之一，丑得扎眼。她应该继续改的，明天早上要交。但她没有动鼠标。她刚才哭了。
不是大哭，就是电话挂断以后，眼泪自己掉下来了。她没出声，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又抽了一张。纸巾盒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瞪着圆眼睛看她。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晓阳在电话里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儿帮着外人说话。”“那女的什么来历你清楚吗。”“爸让人骗了你负责？”晓楠一条一条怼回去了。她说你知道爸这辈子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吗。她说你知道你结婚爸把老本都掏给你了吗。她说你没资格替爸做决定。每一条都正中靶心。晓阳在那边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你从小就向着外人”，把电话撂了。晓楠对着手机上的忙音，气得手抖。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被晓阳气的。是心疼她爸。
她想起婚礼那天晚上。从酒店出来，她坐在网约车里，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身后是大厅里通明的灯光和收桌椅的嘈杂。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车越开越远，他抬手摸了摸口袋，她知道那个动作——他在找烟。
她又想起更早的事。她上小学二年级，母亲刚去世那年。父亲跑长途回来，半夜到的家。她其实醒了，躺在床上装睡。从门缝里看见父亲在厨房里煮面，冰箱门开着——冰箱里只有半棵白菜和三个鸡蛋。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面，吃到一半筷子掉了，弯腰去捡，然后就不动了。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后来长大了，有一次父亲无意间提起，说那次捡筷子的时候看见餐桌底下晓阳的一只小拖鞋，反扣在地上。他说他捡起那只拖鞋，在厨房里坐了大半夜。
他讲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晓楠把设计稿关掉，合上电脑。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把手机放进包里，把咖啡杯拿去茶水间洗了。茶水间的灯还亮着，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声。她洗完杯子，在水槽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抽了张擦手纸按干。
然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给方静发了一条微信。不是电话，是微信。她有方静的微信——在春晓花店买过几次花寄到上海，都是网上订的，一来二去就加了。方静的头像是那束向日葵，朋友圈三天可见，偶尔发一张店里新到的花，配一句“今天的洋牡丹开得好”。从不发别的。
晓楠打字：“方姨，最近我爸老往花店跑，没给你添麻烦吧。”发出去以后她觉得“方姨”这个称呼可能有点唐突，但想想花店老板比自己大个十几岁，叫姨也合适。
方静回得很快。“不麻烦。他帮我修了不少东西。”
晓楠看着这行字。她能感觉到方静说话的小心翼翼——不近不远，不冷不热，刚刚好。跟她开花店的风格一样，花束不张扬也不寒碜，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又打了一行字：“我爸那人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好。”
方静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我知道。”
就三个字。晓楠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一下。她知道——方静说她知道。这说明方静看见了她爸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铺垫。她知道。晓楠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第二件事。
她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周五晚上回老家的火车票。
不是为了调解什么。不是为了跟晓阳再吵一架。就是想回去看看。看看父亲的脚好利索了没，看看茶几上那束花还在不在，看看花店里那个叫方静的女人。
周五晚上的火车，硬座，六个小时。她没告诉父亲，只说周末加班不回去了。也没告诉晓阳。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回去，想自己看。看看父亲是不是还每天吃面条，看看冰箱里是不是又攒了一堆剩菜，看看那个磨砂花瓶里的花换了没有。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小城已经睡熟了，站前广场上只有几辆出租车等着，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烟头在夜里明明灭灭。她打了辆车，报地址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姑娘怎么大半夜回娘家。她没解释。
小区门口的快递柜还亮着灯。她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父亲应该学会取快递了吧。上次寄的花就是放在这排柜子里的。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跟她上次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也不知道物业什么时候能修。她摸黑上楼，脚步很轻，怕吵醒邻居。走到四楼门口，她没有敲门。她有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动作很慢，一点一点转，怕发出声响。门开了，屋里黑着，但客厅里有一小团光——是茶几上那盏小夜灯，插在插座上的那种，方形的，光线昏黄。父亲怕黑。这个习惯是他开货车那些年养成的。跑长途的时候一个人在驾驶室里睡，车顶的阅读灯从来不关。回到家也是，客厅里总要留一盏小灯。
晓楠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
茶几上有个磨砂花瓶，直筒的，透透的，带一点磨砂纹。花瓶里插着一束新的花——不是向日葵了。是桔梗，香槟色的，花瓣薄薄的带一层细闪，边缘卷着小波浪边。插在花瓶里，几枝桔梗错落着安安静静地开，素净又不冷清。花瓶旁边放着一个苹果，红彤彤的，还没吃。
她看着那束桔梗，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了。没有开大灯，就着小夜灯昏黄的光。方静说的新品种，她记得。上次聊天的时候方静提过一句，说进了香槟色的桔梗，说她爸要是在这儿可以给她寄一束。现在这束桔梗就插在父亲客厅的茶几上。她爸从来没买过花。以前连菜市场门口五块钱一把的栀子花都不买，说那玩意儿不能吃不能用买它干啥。现在茶几上摆着花。不是一束，是换过了——向日葵开败了，换了桔梗。
晓楠伸手摸了摸桔梗的花瓣。软的，凉的，是真的。她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那束花，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没有笑出声，但是眼睛亮了。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磨砂花瓶上，桔梗的影子投在茶几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一团香槟色。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父亲卧室门口，门半开着。父亲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他连睡觉都是皱着眉头的。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泛着白。脚踝上没有护踝，不戴了，应该是好了。
晓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客厅。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关了静音，打开微信。想给晓阳发条消息——说她回来了，说茶几上有束花，说父亲没有被人骗。打字打到一半，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算了。不说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火车上的六个小时一下子压过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就那么靠着，没去开卧室的门——她以前的房间晓阳偶尔回来还会住，她不想翻箱倒柜吵醒父亲。
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束桔梗。香槟色的，在小夜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花瓣薄得透光。她想，明天早上去花店看看。不打招呼，就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