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晓楠醒的时候父亲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闻到了米粥的味道。大米下了锅,小火慢慢熬,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这味道她从小闻到大的——父亲不会做什么花样,就会熬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她坐起来,脖子有点落枕,在沙发上窝了一宿,肩膀酸得不行。茶几上那束桔梗还在,香槟色的花瓣被早晨的光照得透亮,边缘的小波浪卷像是刚烫好的裙摆,比昨晚在夜灯下更好看。花瓶旁边那个苹果还在,红彤彤的。
林志远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看见晓楠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
“出差路过。”晓楠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昨晚到的,太晚了没叫你。”她说得很顺,像是提前排练过。她站起来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烫,但她没说。
林志远看着她喝粥。女儿比上次见又瘦了些,下巴尖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他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把昨晚剩的菜热了端上来——半盘土豆丝,两个馒头。父女俩坐在茶几前吃早饭,电视没开,屋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晓楠吃一口,抬头看一眼父亲。父亲吃一口,低头看碗。
“爸。”
“嗯。”
“茶几上那花,”晓楠用筷子指了指,“向日葵换了?”
林志远嘴里的粥咽下去,顿了一下。“嗯。向日葵败了,换了桔梗。”
“谁换的?”
“……我换的。”他说完站起来去厨房盛粥,背影有点僵。晓楠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厨房里传来勺子刮锅底的声音,刮了好几遍,其实锅里已经没粥了。
吃完早饭,林志远换鞋出门。他说去菜市场买条鱼,晓楠爱吃红烧的。晓楠说好,你去吧。门关上,她站在窗户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她换了件衣服,也出了门。
花园路在早上特别热闹。早点铺子前排着长队,有人端着一锅豆浆往回走,盖子没盖严,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水果摊的老板正在往架子上码橘子,一个一个摞得整整齐齐。那家手工艺品店的橱窗又换了摆设——木头猫还在,蓝帽子木头人旁边多了一个戴花围裙的木头女人,手里捧着一小束干花。晓楠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春晓花店的卷帘门刚拉上去一半。晓楠弯腰往里看,看见一双素色的布鞋踩在矮梯上,正往高处花架上摆花盆。她敲了敲门框。那双布鞋停住了,然后方静从梯子上下来,围裙上沾着几片碎叶,手里还攥着一把花剪。
“你好——”方静说到一半,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表情顿了一下,“你是……晓楠?”
“方姨。”晓楠笑了一下,“认出来了。”
方静把花剪放在柜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爸说你平时都在上海,怎么突然回来了?”
“出差路过。”晓楠还是那个说法,“顺便来看看。我爸这两个月没少往你这儿跑吧。”
方静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水杯放在柜台上,推过来。纸杯,温的,不烫不凉。
“他来帮忙。修冷柜,搬花泥,搬花瓶。”方静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声音轻了些,像是想起什么。
晓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睛在店里转了一圈。四面墙上全是花,红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的。墙角的冷柜嗡嗡转着,里面躺着几排白掌,花瓣薄得像纸。柜台上散着剪刀和丝带,一桶向日葵挤在门口,金灿灿的。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方静身上。方静站在柜台后面,素色衬衫,亚麻围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看上去是个干干净净的人,说话轻声细语,不急不慢。但她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体旁边,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的。
“方姨,”晓楠把水杯放下,“他给你添麻烦了吧。”
“不麻烦。”方静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帮了我很多。”
“冷柜是他修的吧?”
“嗯。还有水管,花架,灯管。上回一批花瓶也是他搬的。”方静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到某个人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松动,“搬了十六箱,划了道口子也不吭声。你爸这个人,干活不偷懒。”
“他从来不会偷懒。”晓楠说。她看着方静,发现方静说“你爸这个人”的时候,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跟她打招呼的时候是客客气气的,温和但是有距离。现在说着修冷柜搬花瓶的事,眼睛里多了点什么——不是热络,是一种看熟了以后的踏实。
晓楠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她把杯子放下,直接问了一句。
“方姨,你的手……是我爸跟我说的。他说你以前吃过苦。”
方静正在整理柜台上的丝带。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散开的丝带一卷一卷码好,码得很齐。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晓楠。没有慌张,也没有被冒犯的表情。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他原话是,‘她是个受苦的人’。”
方静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更像是一个人听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把最后一卷丝带码好,手放在柜台上。
“你爸这个人,话不多。但他说出来的话,都是实心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晓楠的眼睛,声音很稳,“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你爸跟你说过了,我也不瞒你。”
“我爸没说太多。”
方静靠在柜台边上。店里很安静,冷柜嗡嗡地转着,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没响。
“前夫打的。”她说,声音平平的,“喝了酒就打。结婚八年,打了我不知道多少次。最后一次把我胳膊打折了,邻居报的警。我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出院以后就去办了离婚。”
她说完把袖子慢慢往上卷了几寸。
手腕到小臂中段,一道一道的旧伤疤,白色的,凸起的,有些地方皮肤皱在一起。不是一刀,是好几次叠在一起,新的旧的,深的浅的。最宽的那道从小臂外侧斜着上去,颜色发白但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划开的。她卷袖子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
晓楠低头看着那些疤。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害怕,是心疼。她想起父亲那句话——她也是个受苦的人。她爸说的是真的。眼前这个女人,一个人开了六年花店,一个人进货理货修剪收银,手上的疤不是她自己选的,但她扛过来了。
“方姨。”晓楠的声音有点哑。
方静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扣好袖口的扣子。她的动作很轻,扣子扣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十二年了。”她说,“早就不疼了。”
晓楠摇了摇头。不是不相信不疼了。是觉得有些疼不是伤口好了就不疼的。那些疤长在手上,也长在心里。方静一个人守着这个花店,六年了,每天对着这些花——那些花开得再好,也是不会说话的。晓楠忽然明白了茶几上那束桔梗。父亲不是随随便便换的花。他是想让花店里那些开得好的花,也有一束在他家里开着。
“方姨,我爸他——”
“我知道。”方静打断了她。不是不耐烦的打断,是那种“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打断。她抬起头看着晓楠,眼睛安安静静的,不闪不躲。“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得出来。”
晓楠看着方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你跟我爸怎么认识的,你觉得他人怎么样,你是认真的吗。现在全都不用问了。方静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得出来”。这句话就够了。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不是风,是一个人推门进来。晓阳。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梨。他看见晓楠,愣了一拍,然后看见柜台后面的方静,又愣了一拍。他今天穿的是便装,不是汽修店的工作服。头发也理过了,比上次整齐。脚上穿着小娟给他擦过的皮鞋。整个人像是专门收拾过才来的。
“姐?你怎么在这儿?”
“出差路过。”晓楠说,这次说完自己先笑了。出差路过这个借口,一早上用了三次了。晓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里的水果袋换了个手,又换回来。他看着方静,方静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上次见面是他躲在花店外面远远地看,看了几眼就走了。这次是面对面。
“你是晓阳吧。”方静先开了口。她绕过柜台走出来,在离晓阳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你爸给我看过你照片。婚礼上的,穿西装。”
晓阳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晓楠在旁边看着,没有帮他说话。他得自己说。晓阳攥了攥手里的水果袋,塑料袋被他攥得窸窣响。
“方姨。”他说。声音不大,但叫得清楚。
方静愣了一下。不是林老板,不是花店老板,不是那个女的。是方姨。跟晓楠叫的一样。她看着晓阳,这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年轻人,眉毛拧着,喉结滚了一下,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我上次说话不太对,”他说。顿了一下,看了眼晓楠,又看回方静,“不了解就乱说,是我的错。你别往心里去。”
花店里很安静。冷柜嗡嗡地转着。门口那桶向日葵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方静站在柜台前面,手里还攥着刚才那卷没码完的丝带。
“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你护着你爸,我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丝带,把它放进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晓阳。“我爸走得早。有些心意,我明白。”
晓阳没再说什么。他把水果袋放在柜台上,往方静那边推了一下。然后转身看了看花店——四面墙的花,冷柜里的白掌,门口挤挤挨挨的向日葵。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个花店,不是在外面看,是站在里面。花店里有一种他不太习惯的味道,植物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还有点甜的。他吸了一下鼻子,没打喷嚏。
“这店开了多久了?”他问。
“六年。”方静说。
“一个人?”
“一个人。”
晓阳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她一个人进货,一个人理货,一个人守着这个店,从天亮到天黑。他没有再问了。
晓楠从柜台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了,我回去了,爸还等着我的红烧鱼呢。”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静一眼。“方姨,改天来家里吃饭。我爸炖排骨还行,别的菜不怎么样,但我可以下厨。”
方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的觉得这话好笑。“好。”
晓阳跟在姐姐后面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方静正把他拎来的水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进柜台后面的小冰箱里。苹果放一层,梨放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方姨。”他又叫了一声。
方静抬头。
“排骨我爸炖的还行。别的菜我媳妇做得好,改天一块儿来。”他说完就走出去了,没等方静回答。
方静站在冰箱前面,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她看着门口姐弟俩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然后她把苹果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柜台上的丝带码得整整齐齐,花剪搁在丝带旁边。冷柜嗡嗡地转着,白掌的花瓣在冷气里轻轻颤。门口那桶向日葵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有几朵已经全开了,花盘大得像小太阳。方静拿起喷壶,对着花架上的花喷了点水。水雾落在花瓣上,细密密的。她放下喷壶,拿起手机。
给林志远发了条消息。
“晓楠晓阳刚走。”
发完她放下手机,继续整理花架。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林志远回了两个字:“知道。”隔了几秒又回了一条:“鱼买好了。中午红烧。”方静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围裙口袋,拿起花剪,咔嚓咔嚓地继续修剪新到的玫瑰。剪刀声干脆利落,花瓣落进竹筐里,一片一片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