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汁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腐叶上滋滋作响。江跃侧身踹开扑来的青灰行尸，靴底踩碎一截枯骨，刺耳的脆响混着身后的虫潮沙沙声，撞得耳膜发疼。他冲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见了空地中央石台上的几个人——衣衫破烂，浑身带伤，眼神里的惊惶和他们如出一辙，是同批掉进来的，又或者，是更早的幸存者。

林默也看见了冲过来的三个人。

满身血污，为首的男人攥着卷刃的战术刀，动作利落得像受过专业训练，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和一个工装壮汉，三人跌跌撞撞，身后拖着黑压压的虫潮，像一条黑色的洪流，所过之处连碎骨都被啃成齑粉。

他心里没有半分“人多力量大”的庆幸，反倒猛地一沉。

虫潮被引过来了。

原本只围在枯树林边缘的黑虫，此刻顺着这三个人的脚步，铺天盖地往空地中央涌，连带着外围晃荡的七八具行尸也被惊动，嘶吼着往这边围拢。石缝里追出来的银线菌索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嗅到了更多活气，尖端纷纷转向，朝着人群这边伸了过来。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甚至连点头示意都来不及。

两拨人刚凑到三米之内，最外侧的王建军动了。

他刚才一直缩在石台后面，眼见新人冲过来，下意识就想往人群最中间钻，把别人推到前面挡伤害。他脚步匆匆，眼睛只盯着中间的空位，没注意脚下的泥土微微隆起。

噗嗤。

三根褐红色的地刺破土而出，精准刺穿了他的右脚脚掌、小腿肚，再往上，直接扎进了大腿内侧。

“呃啊——！”

王建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往前扑倒，双手下意识往地上撑。手掌刚碰到泥土，又是两排地刺弹起，瞬间刺穿了他的两只手掌，黑红色的血顺着刺根往下淌，渗进褐色的泥土里，像滴进了海绵里，瞬间没了踪影。

“王哥！”

李慧失声喊了一句，刚想伸手去拉，被林默一把拽住。

“别碰！地刺会顺着血肉长！”

林默话音未落，众人就眼睁睁看着扎进王建军腿里的地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倒刺勾着筋腱往骨头缝里钻。更恐怖的是，刺根处生出细密的白色菌丝，顺着伤口往皮肉里爬，所过之处，皮肉快速发黑溃烂，像被泼了强酸。

王建军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身体抽搐着，脸以极快的速度灰败下去。不过十几秒，他就不动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瘫在地上，皮肤底下隐约有东西在蠕动，顺着地刺往泥土里钻。

地刺慢慢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具干瘪发黑的尸体，躺在泥土里，很快就会被底下的菌丝消化干净。

前后不到半分钟。

刚才还在算计着躲在别人身后的人，就这么没了。

第二批冲过来的赵磊看得头皮发麻，咽了口唾沫：“这……这地里也有东西？”

“地刺草，根在地下连成网。”林默沉声道，目光扫过四周，“别踩颜色深的泥土，尽量站在石块上。”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清楚，这块空地看着平整，底下全是地刺草的根系，所谓安全的石块，不过是暂时没触发而已。

这片林子，就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刚死了一个人，众人还没回过神，头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十几缕银色的丝线从石缝里射出来，像绷直的钓鱼线，带着凌厉的风声，扫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低头！”

瑟兰低吼一声，短刀横挥，荡开迎面而来的三缕银丝。火星溅在他脸上，烫得皮肤生疼，银丝的力道之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江跃同时拽着沈清往旁边滚，银丝擦着他们的后背扫过，嗤啦一声划开衣服，在两人背上都留下一道细而深的血痕。麻意瞬间窜遍后背，两人都心里一沉——这线上带毒，也带寄生孢子。

赵磊反应慢了半拍。

他刚从地刺的惊魂里缓过来，听见喊声抬头，一缕粗些的银丝已经到了眼前。他下意识抬手去挡，银光闪过，血光溅起。

“啊！我的手！”

赵磊的整条左臂被齐肩削断，断口处平滑得像被利刃切过，黑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溅了旁边的行尸一脸。他疼得满地打滚，断臂处的麻意快速往肩膀上窜，眼前一阵阵发黑。

更恐怖的是，地下的黑虫潮已经涌到了边缘。

最前面的虫子爬上了赵磊的断腿，顺着伤口往皮肉里钻。他疼得嘶吼，想用另一只手去拍，可更多的虫子潮水般涌上来，顺着裤腿、顺着伤口、顺着口鼻往他身体里钻。

“救我……救我啊！”

他朝着江跃伸出手，眼神里满是哀求。

江跃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没用了。

虫子已经爬满了赵磊的下半身，正在往胸口蔓延，啃噬皮肉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不过几秒，他的声音就弱了下去，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衣服底下全是蠕动的黑点。

不过十几秒，一个活生生的壮汉，就只剩一副骨架和破烂的衣服，被虫潮啃得干干净净。

虫潮没停，吃完这一具，继续朝着中间的人群涌过来。

黑色的潮水越涨越高，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地刺草的尖刺都被啃得一干二净。

众人连连后退，后背几乎贴在了一起。

此刻算下来，两拨人加起来，只剩七个了。

林默这边：林默、瑟兰、零七、李慧、周倩、陈宇。

江跃这边：江跃、沈清。

陈宇彻底失明，被李慧扶着，浑身发抖；周倩缩在最后面，脸色惨白，手里攥着半根削尖的木枝，指尖都在抖；零七的机械臂上沾满了虫尸和银线汁液，红光闪烁得比之前更快，像是在超负荷运转；瑟兰和江跃一左一右站在最前面，一个持刀一个握弓，挡着正面的行尸和银丝。

两拨人甚至还没互通姓名，就已经被迫背靠背站在了一起，共同面对四面合围的死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虫太多了，还有线和行尸，耗不住。”江跃沉声说，一刀劈碎一具行尸的膝盖，行尸跪倒在地，还在往前爬，“你们有没有找到能躲的地方？”

“石屋被银丝占了，往那边走就是送命。”林默喘着气，指尖划过地面的泥土，“左边是藤海，进去就是死；右边是沼泽，里面有东西。”

“沼泽？”沈清皱着眉，一边给李慧胳膊上的伤口上药——刚才李慧被行尸蹭了一下，伤口发黑溃烂得很快——“沼泽里有什么？”

“不知道。”林默摇头，目光扫向沼泽方向，“刚才我们有人陷进去了，水下有东西往上浮，没看清是什么。”

几人说话的功夫，行尸又冲上来了一波。

这次一共八具，青灰色的皮肤，浑浊的眼珠，淌着绿汁的嘴，动作僵硬却力道奇大，悍不畏死。其中一具穿着浅灰色卫衣，长发散乱，正是最早异化的苏晓。她走在最前面，双手伸着，指甲又黑又长，目标直指失明的陈宇。

“小心左边！”

江跃提醒了一句，转身去挡左侧的三具行尸。瑟兰弓弦连响，三支箭先后射中苏晓的眼眶、喉咙、胸口，可她只是晃了晃，依旧往前扑，完全没有痛觉。

零七侧身挡在陈宇身前，机械臂挥出，寒光闪过，苏晓的脑袋应声落地，滚出去老远。可没了头的身体还在往前走，双手胡乱抓着，绿汁从脖颈断口处哗哗往下淌，浇在地上，滋啦冒着白烟。

“打不死，只能暂时挡住。”零七的电子音带着点过载的杂音，“银丝再生速度加快，虫潮距离不足五米。最多再撑三分钟。”

三分钟。

这个数字像一把刀，架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

李慧腿都软了，扶着陈宇，眼泪止不住地掉：“三分钟……三分钟之后怎么办……我们都会被虫子吃掉吗……”

周倩咬着唇，没说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虫潮、晃荡的行尸、挥舞的银丝，还有地上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原以为遇上另一批人，多了点活下去的希望。

没想到，是死得更快了。

沈清蹲在地上，快速检查了一下身边几人的伤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有人的伤口都有菌丝侵染，扩散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她抬头看向众人，声音很稳，却带着无力感，“照这个速度，就算不被虫子、行尸杀死，最多四十八小时，菌丝会钻进内脏和大脑，到时候要么器官衰竭死，要么变成外面那种东西。”

四十八小时。

两天。

比老胡说的三天还短。

江跃攥紧了战术刀，指节发白。他在边境见过生死，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局面——看不见敌人，摸不透规则，连死亡的方式都千奇百怪，人在这片林子里，比蝼蚁还贱。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

被藤条倒刺划开的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了青黑色，细细的纹路顺着血管往上爬，已经到了手肘。刚才被银丝划到的后背，麻意还在扩散，想来情况也差不多。

他最多也就能撑两天。

林默没说话，他一直在观察虫潮的动向。

密密麻麻的黑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却在靠近沼泽边缘的时候，下意识绕开了，像是忌惮什么。沼泽边的黑泥地里，一只虫子都没有。

虫潮怕沼泽里的东西？

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沼泽方向传来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水开了似的。

原本平静的黑色沼泽水面，开始剧烈翻滚，气泡成片地往上冒，腥臭味瞬间浓了数倍，熏得人头晕目眩。

“那是什么……”李慧声音发颤，指着沼泽方向。

众人都看了过去。

翻滚的水面下，有东西在往上浮。

先是一截截肿胀发白的胳膊，然后是泡得变形的脸，青紫色的皮肤，浑浊发白的眼珠……一具接一具的尸体，从沼泽底下浮了上来，密密麻麻，至少有十几具。

它们不是浮着不动。

而是伸着手，蹬着脚，朝着岸边慢慢游了过来。

都是沼底的尸傀。

泡得发胀，浑身裹着菌丝，比岸上的行尸更臃肿，也更腥臭。它们划着浑浊的黑水，速度不快，却方向极准，直直朝着岸边的人群过来。

前有虫潮、行尸、银丝，后有沼底尸傀。

四面合围，密不透风。

连退的地方都没有了。

江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刀，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左右都是死，冲出去！往沼泽边上冲！虫子不敢过去，先躲开虫潮再说！”

“沼泽里的东西怎么办？”周倩尖声问。

“总比被虫子啃成骨架强！”江跃低吼一声，“我开路，你们跟着我！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说着，就要往沼泽方向冲。

林默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等等。”

林默盯着沼泽边的黑泥地，眉头紧锁。他刚才就注意到，虫潮不敢靠近沼泽，可那些尸傀也只在水里游，没往岸上的黑泥地踩。

黑泥地里有东西？

还是说，沼泽边上，藏着比虫潮和尸傀更可怕的东西？

他刚想仔细看。

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震了一下。

咚。

很轻，却很清晰。

远处的枯树林里，传来树木折断的咔嚓声。

一下，又一下，由远及近。

正在围攻的行尸，动作猛地一顿。

挥舞的银丝，瞬间缩回去了半截。

就连汹涌的虫潮，都像按下了暂停键，黑色的潮水停滞在原地，不再往前推进。

所有的杀机，都在同一时刻，露出了忌惮的姿态。

众人的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能让所有东西都害怕的，只有一个。

那个十几米长、浑身带甲、体液能腐蚀石头的巨型怪物。

它往这边来了。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树木折断的声音越来越近。

腥臭味盖过了所有气味，像一座大山，朝着空地压过来。

林默能看见，枯树林的尽头，树木成片地倒下，像被推土机碾过一样。一道巨大的暗黑色轮廓，在树影后面缓缓移动，甲片反射着冷光，只是一截躯干，就比所有的行尸、所有的人加起来都要庞大。

它还没露面，仅仅是外泄的气息，就逼停了所有的杀机。

“完了……”李慧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这下……彻底完了……”

江跃也攥紧了刀，手心全是汗。

他见过最大的野兽是东北虎，可和树后面那个东西比起来，老虎像只猫。

根本没有对抗的可能。

零七的机械瞳红光疯狂闪烁，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感：“巨型节肢生命体接近，体长预估十五米，体外甲胄防御力超出武器破防上限。正面存活率……0%。”

0%。

必死无疑。

巨型生物的轮廓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像擂鼓，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虫潮开始往后退，像退潮的黑水，快速往枯树林里撤。行尸也纷纷转身，朝着四周散开，像在躲避君王的巡视。银丝更是缩得无影无踪，全部钻回了石缝里。

刚才还四面合围的死局，瞬间就空了。

可没人觉得庆幸。

因为更恐怖的东西，来了。

林默盯着越来越近的巨影，脑子飞速转动。

它在巡视领地，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只要躲到它的视线盲区，等它过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可哪里是盲区？

沼泽里有尸傀，地下有地刺，树上有藤条……

他的目光落在沼泽边的黑泥地上。

巨型生物体型庞大，肯定不会踩进沼泽里。泥地松软，它那么重，踩进去会陷住。只要躲在沼泽边缘的凹地里，等它走过去，就能暂时活下来。

“快！往沼泽边上躲！它不会踩沼泽！”

林默低吼一声，率先往那边跑。

其他人瞬间反应过来，纷纷跟着往沼泽边冲。

没人敢犹豫，身后的巨影已经到了枯树林边缘，随时都会走出来。

几人跌跌撞撞跑到沼泽边，躲进一处凹下去的泥沟里，死死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沼泽里的尸傀还在往岸边游，距离只剩十几米了。

浑浊的水里，十几具肿胀的尸体，张着淌绿汁的嘴，朝着他们的方向伸着手。

而身后，沉重的爬行声，已经到了空地中央。

咚，咚。

每一下，都像踩在心脏上。

一股浓烈到窒息的腥臭味，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林默躲在泥沟里，悄悄探出头，往空地方向看。

只一眼，他就浑身血液发凉。

他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而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

巨大的头部，缓缓转向了沼泽边的方向。

两点暗红色的光，在甲片的缝隙里，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