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三。方静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三花市休息,她不用进货,通常会在店里整理花架、给花换水、修剪前一天的存货。上午十点多,她正蹲在冷柜前面清理隔层,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她以为是隔壁五金店的姚姐来串门——姚姐周三总来,说她那儿铁器多,得来花店看看花养养眼。方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话已经到了嘴边:“姚姐,今天——”
不是姚姐。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中等个头,皱巴巴的灰夹克,裤腿拖在地上,鞋带没系好踩得黑乎乎的。脸比方静记忆里更浮肿了些,眼袋耷拉着,眼睛浑浊但方静认得那双眼睛。十二年了,闭着眼都认得。刘建军。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揣在兜里。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方静太熟了——不是高兴,是打量。像在看一件落了一层灰的东西,掂量着还值不值钱。方静的手从围裙上垂下来。花剪在柜台上,离她三步远。她没有去拿,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静静,”刘建军开口了,声音比从前哑了些,带着老烟枪才有的痰音,“好久不见。”
方静没说话。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只迈了一步,但方静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她跟自己说是本能反应。他脚上那双旧皮鞋踩在花店的地砖上,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每走一步身体就往左歪一下。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现在离她不到两米了。方静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烟味,廉价白酒味,还有好多天没洗澡的酸馊味。“听说你过得不错,”他转着头环顾了一圈花店,四面墙的花,冷柜里的白掌,门口挤挤挨挨的向日葵,“开店了。挺有本事。”
方静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身体两侧慢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但这种疼让她脑子清醒。
“十二年了吧,”刘建军走到花架前面,伸手捏了捏一朵玫瑰的花瓣。手指头粗黑,指甲缝里嵌着污垢,捏在花瓣上,玫瑰的花瓣被捏出了一个褶子。“离了婚就不认人了?好歹夫妻一场。”
“你来干什么。”方静又问了一遍。这一遍声音比刚才稳。
刘建军把手从玫瑰花上拿开,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那张浮肿的脸上笑收起来了。“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他说,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但眼睛不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静,像十二年前每次动手之前的那种盯法——先盯,盯到你害怕了,他就满意了。“你多少帮衬点。不多,三万。”
“没有。”
“没有?”刘建军歪着头看着她,好像听到一个笑话,“开店的人跟我说没有?”
“我说了没有。”
空气一下子紧了。刘建军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挂着那丝笑,但他的手动了一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慢慢攥成拳头。那个动作方静太熟了。结婚八年,那个拳头抬起来之前,总是先从这个攥的动作开始。她站在那里,脊背贴着冷柜。冷柜嗡嗡地震着她的脊椎骨。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隔壁五金店有人在敲铁皮,当,当,当。所有的声音都清清楚楚的,但她觉得那些声音离她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你别给脸不要脸。”刘建军的声音低下去,沉下去,像是一头野兽从嗓子眼里发出的闷响。
他往前逼了一步。又一步。他抬手的时候方静闭上眼睛——她恨自己闭眼。十二年了,她以为自己变了,以为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女人。但拳头抬起来的时候她还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这是身体记得的。疤记得。
风铃响了。
不是拳头落下来。是一只手攥住了刘建军的手腕。方静睁开眼睛。林志远站在刘建军身后,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拎着一袋菜——一条鱼,两把青菜。塑料袋晃了一下,鱼尾巴甩出来一点水,溅在地砖上。他应该是刚从菜市场过来,外套袖子上还沾着一片鱼鳞,亮晶晶的。他站在那里,比刘建军矮小半个头,身形偏瘦,但他攥在刘建军手腕上那只手纹丝不动,骨节发白。
“你是谁?”刘建军甩了一下手,没甩开。
林志远没理他。他侧身,把方静挡在身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几十年的习惯——把身后的东西护住。
“以前她身后没人。”林志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清楚楚,“现在有了。”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下打量着林志远——旧夹克,灰白的头发,手里拎着菜市场买来的鱼。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哦——你就是她找的相好?我听说她跟了个开货车的,还不敢相信。”他又甩了一下手,还是没甩开,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多大岁数了?还想当英雄?”
“放手。”刘建军的声音变了,不再吊儿郎当了。
林志远没有放手。他回头看了一眼方静。方静靠在冷柜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白,手指攥着围裙边,指节发青。她整个人在发抖,但他能看见她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忍住了没掉下来。
“你碰她一下,我报警。”林志远说。他把菜放在柜台上,腾出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当着刘建军的面按了三个数字:1,1,0。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没有抖。
刘建军盯着那只手机。他认得那个姿势——不是虚张声势。是来真的。
“你报啊,”他说,但声音已经变了,尾音有点飘,“我又没打她。你拿什么报?”
“你现在走,”林志远的声音还是很平,不扬不抑,“不走,等警察来。”
他松开了刘建军的手腕。刘建军往后退了一步,揉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被攥出了一道红印。他看着林志远,又看了看方静,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狠话或者骂人的话——但林志远那个姿势让他没说出来。林志远就那么站着,不高不壮,但挡在方静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刘建军往地上啐了一口。“行。你狠。找个开货车的给你撑腰——”他往门口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眼睛还盯着方静,“你等着。”
风铃重重地响了一声。他走了。
从玻璃门看出去,他的背影沿着花园路往西走,步子很快,歪歪斜斜的。经过水果摊的时候撞翻了筐沿上晒的橘子皮,橘子皮掉了一地,他没停。越来越小,拐过街角,不见了。
方静一下子靠在冷柜上,腿软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她用手撑着冷柜边缘,指尖发白,肩膀还在抖。林志远把手机放回裤兜里。他的手也在抖。右手虎口上那道新划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颗血珠子。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管它。然后他弯下腰,把刚才放在柜台上的菜拎起来。塑料袋里的鱼已经不甩尾巴了,安静地躺着,腮盖还在一张一合。
“没事了,”他说,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语气,像是刚才只是搬了一袋花泥,“他走了。”
方静看着他。看着他裤子上那道被血蹭出来的印子,看着他袖口那片亮晶晶的鱼鳞,看着他手里那条已经不跳了的鱼。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不是质问,是还没从刚才的恐惧里完全缓过来。
“路过。”林志远说。
方静低下头,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鱼和菜,袖子上的鱼鳞闪闪发亮,裤子蹭了一道血印,头发被风吹乱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就是这个男人,刚才攥着刘建军的手腕说“现在有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实心的。
“林志远。”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林师傅,是林志远。他愣了一下。方静以前从没叫过他的名字。一直叫林师傅,从第一次进花店到现在,都是林师傅。
“嗯。”
“你那条鱼,”方静指了指他手里的塑料袋,“中午在我这儿炖了吧。”
林志远站在花店中间,周围全是花,红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的。冷柜嗡嗡地转着,门口那桶向日葵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金灿灿的。他攥了攥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的提手被鱼尾巴甩出来的水打湿了,滑溜溜的。他换了个手拎,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