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把花店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改成“休息中”。她拉上卷帘门的时候手还在抖，拉到一半，卡住了。这门平时就有点涩，今天更拉不动。林志远把菜放在柜台上，走过来帮她。他伸手够到门把手的时候，方静看见他右手虎口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
“你的手。”
“没事。”他把卷帘门拉下来，咔嗒一声扣上了。花店里一下子暗了些，只有后面的小隔间透出一方暖黄的灯光。方静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箱，搁在桌上打开。碘伏、棉签、创可贴，上次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用过，东西都还摆在最上面。她拧开碘伏的盖子，拿棉签蘸了蘸，示意他把手伸过来。林志远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他嘶了一声，不是疼，是凉。方静的动作很轻，棉签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擦，把干了的血渍擦掉，然后撕开一张创可贴，对齐了贴上去，两头按了按。
“好了。这回别沾水。”
林志远收回手，低头看着虎口上那张创可贴。肉色的，边角贴得平平整整。他说了声谢谢，站起来，拎起柜台上那条鱼。“厨房在哪儿。”
小隔间里头别有洞天。一张小方桌，两把折叠椅，一个电饭煲搁在地上，旁边是电磁炉和一口炒锅。墙上钉了一排挂钩，挂着铲子和汤勺。角落里有个小冰箱，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进货单，字迹清秀。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搁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
林志远站在那儿，把鱼放在水槽里。然后开始收拾。刮鳞，去鳃，剖肚，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五十来岁的人。鱼鳞飞起来粘在他袖子上，他没管。方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处理鱼的样子跟他修冷柜一样——手不抖，眼不眨，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就是后背微微弯着，左肩比右肩低一点，那是常年握方向盘落下的毛病。
“你家里有姜吗。”
方静从冰箱里翻出一块姜，还有几根葱。林志远接过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姜拍碎，葱切段。电磁炉打开，油倒进锅里，油热了以后姜片先下去，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炸开了。方静闻到姜的味道，忽然觉得自己饿了。鱼两面煎到金黄的时候林志远往锅里倒了开水。刺啦一声，白汽腾起来。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过身来。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小隔间里弥漫着煎鱼的香味，混着姜的辛辣和葱的清甜。
“得炖一会儿。”林志远说。
“嗯。”
方静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放在小方桌上。电磁炉调到小火，锅里的汤还在轻轻翻着泡。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坐下来。桌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
“他叫刘建军。”方静先开了口。她看着桌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记录。“结婚八年。喝了酒就动手。最后那回把我胳膊打折了，邻居报的警。我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没敢告诉我妈。我妈身体不好。”她说话的时候左手搁在桌面上，袖口遮着手腕。但她没有攥袖子，也没有把胳膊缩回去。
“后来就离了。他纠缠了两年，又来家里砸过门，报了好几次警。后来忽然不来了，听说去了外地。一走就是十二年。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志远一眼。“今天你也看见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十二年了，一点没变。”
林志远没有插话。他坐在方静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他不是不想说话，是知道有些话不用接——听完比说什么都重要。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方静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了。不是脆弱，是说到了一件压了很久的事。“不是疼。是他打完我的第二天，会跪在地上哭。说他错了，说他改。每一次都这么说。我也每一次都信。”
林志远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茉莉花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现在不用信了。”他说，把杯子放回桌上。
方静看着他。这句话很简单，但他说得跟修冷柜一样实在——不花哨，不绕弯，每个字都落在实处。现在不用信了，因为那个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锅里的鱼炖好了。林志远站起来掀开锅盖，白汽散开。汤汁收得刚刚好，浓白泛着油光，鱼肉酥烂，筷子轻轻一夹就脱了骨。他把鱼盛进盘子里，又盛了两碗饭。方静去电饭煲里打饭的时候发现米饭已经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煮上的，大概是林志远煎鱼之前就按下了开关。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手里什么都做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方桌前吃鱼。他把鱼肚子那块没刺的肉夹到她碗里，什么也没说。方静低头把那块鱼肉吃了。嫩，滑，带着姜葱的香气，不腥。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别人一起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一顿饭了。平时花店关门晚，她一个人在小隔间里随便煮碗面对付一顿。有时候不饿就不吃了。像这样有人买菜、有人煎鱼、有人把没刺的肉夹到她碗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上辈子。
“好吃吗。”林志远问。
“好吃。”方静说。她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了。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以后——你以后要是顺路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在了。
林志远低头扒了一口饭。“明天顺路。”
他说的不是明天。他说的是每一天。方静听懂了。她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米饭一粒一粒夹进嘴里。米饭是热的，软糯的，带着鱼汤的鲜味。窗外花园路上的汽车喇叭响了一声，隔壁五金店有人在收卷帘门，哗啦哗啦的。他们谁也没往外看。
吃完饭方静去洗碗。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她站在水槽前面挤洗洁精的时候，林志远把小方桌上的碗筷收过来放在她手边。他靠在水槽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巾，随时准备递。方静洗一个，他接过擦一个。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她洗得太慢，他擦得太快，擦完最后一个盘子她手里还攥着一只碗——但谁也没说什么。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了，时不时碰到手肘。他往后让了让，撞在冰箱上，冰箱顶上那盆绿萝晃了一下。方静伸手扶住花盆，把它往里挪了半寸，说这盆绿萝跟了她六年，从开店那天就摆在这儿。林志远抬头看了看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长长的一串，叶子墨绿油亮，在这个不见阳光的小隔间里居然活得好好的。
“你养得好。”
“没怎么管。想起来浇点水。”方静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关了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时候忘了，一两个礼拜才浇一次。它自己也能活。”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晓阳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店里。跟他姐一起。”
林志远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去了？”
“去了。拎了袋苹果，叫我方姨。”方静靠在冰箱边上，嘴角动了一下，想起那个大男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水果袋，憋了好一阵才说出那句“不了解就乱说，是我的错”。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嘴笨，但实诚。“他说排骨你炖得还行，别的菜小娟做得好，改天一块儿来。”她说完看了林志远一眼。
林志远低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里，码齐。碗架是铁丝的，放盘子的时候当啷响了一声。他转过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的那种。
“他叫了？”
“叫了。叫了两遍。”
林志远没说话。他把擦碗的抹布在水槽边搭好，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然后走到方桌前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胳膊上。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睛。方静站在门口送他，手扶着门框。花园路上人来人往，水果摊的老板正在往筐里码下午刚到的橘子。手工艺品店橱窗里那个戴花围裙的木头女人还捧着她的干花。
林志远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进货吗。”
“不进。周三进的还能卖几天。”方静靠着门框，“不过有几个花盆要换土。”
“我上午来。”
他转身走了。方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花园路越走越远。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回到店里，在小方桌前坐下来。桌上铺了一块格子桌布，蓝白格子的，边角有点起毛。桌布上还留着刚才吃饭时滴的一小点酱油，她伸手蹭了蹭，已经干了。她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把那点酱油渍搓了两把。搓完把抹布挂好，在水槽前站了一阵。绿萝的藤蔓从冰箱顶上垂下来，叶子墨绿，新长出来的嫩芽是翠绿的，蜷着还没展开。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嫩芽，软的，凉丝丝的。冷柜在花店里嗡嗡地转着，白掌在冷气里轻轻颤。门口那桶向日葵朝着下午的阳光转过去，金灿灿的，花盘又比早上大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