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山终年云雾缭绕,苍松覆崖,清泉绕石,是远离尘嚣的清净之地。连绵峰峦隐于缥缈白雾之间,峭壁之上古松虬劲,盘根错节扎根山石缝隙,终年常青。山间云海翻涌不息,松涛常年回荡于幽深峡谷,潺潺溪水顺着青石蜿蜒流淌,叮咚水声终年不绝,层层山峦将俗世车马喧嚣尽数隔绝在外。无量大师隐居于此清修多年,不问红尘俗事,平日里除诵经习武,便是静坐观云,几乎不曾踏下山门半步,唯独收了年幼的祝月盈为徒,将一身武学本事与心性修为,尽数教与这个小小女童。
彼时的祝月盈,尚是垂髫稚龄,约莫六七岁光景,眉眼已生得清丽灵动,一双眸子乌黑透亮,盛满山野间的鲜活朝气,性子热烈活泼,是整个云台山上最坐不住、最调皮跳脱的小顽童。整日穿梭于山林之间,仿佛永有用不完的精力,山间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溪潭、每一片松林,都被她踏遍,凡禅院周边草木溪涧,处处都留有她嬉笑奔跑的踪迹。
无量大师打坐参禅,最忌旁人惊扰,每每盘膝坐于崖边石台上,闭目凝神,吐纳调息,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半日不动。石台向外探出,临着万丈云海,山风徐徐吹拂宽大僧衣,衣袂随风轻轻浮动,周遭静得只余下风声、松响与远处溪流声响。小祝月盈起初还能乖乖立在一旁侍立,脊背努力挺直,装作沉静模样,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双脚便开始不自觉来回轻点,心神早已飞到林间,再也按捺不住性子。
她踮着脚尖,放轻呼吸,一步一挪轻手轻脚绕到师父身后,乌黑的发丝上还扎着两个小巧的发髻,只用两根简单木簪束起,一身素色短打,裤脚随意挽起,灵动得像只林间蹦跳的小鹿。她先是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扯了扯无量大师僧袍的衣角,目光紧紧盯住师父面容,见师父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掀起,眉眼一弯,胆子便大了起来。
她从袖中摸出清晨在山涧边摘来的、带着清香的白色小野花,花瓣莹润,还沾着尚未蒸发的晨露,一朵一朵,小心翼翼别在了师父松散的僧衣褶皱间,又轻悄悄绕到正面,掂起脚尖,努力抬高身子,偷偷把一朵最圆润饱满的小花,别在了师父光洁的额前。
做完这一切,她连忙往后退开数步,捂着小嘴,努力压抑声响,憋笑憋得肩膀轻轻发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随后她缓步退到一旁的青石上坐下,手肘撑住膝盖,托着腮帮子,安安静静看着一身缀满野花、端坐不动的无量大师,只觉得眼前景象有趣极了。微风拂过崖畔草木,花枝轻颤,野花淡淡的清雅香气萦绕在师徒二人身侧。
直到无量大师缓缓睁开眼,深邃眼底无半分愠怒,只带着几分无奈的温和,目光缓缓落在身前笑眼弯弯的小徒弟身上。
“调皮。”
大师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抬手从容拂去衣上与额间的野花,片片花瓣脱离布料,落在清风里,悠悠飘向崖下云海。雪白花瓣乘着云雾缓缓下沉,飘飘荡荡,转瞬便消融在白茫茫雾气之中,不见踪影。
小祝月盈见被抓了现行,也不害怕,反倒脚步轻快地从青石上跳下来,跑到师父身边,伸出小手拽着他的僧袍袖子来回晃了晃,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独有的娇憨:“师父,打坐好无趣,山上的松鼠都比打坐好玩,你教我轻功好不好?我想飞到云上面去玩。”
无量大师无奈轻叹,这孩子,天生性子跳脱,躁动鲜活,静不下心参禅悟道,武学悟性却是极高,一点即通,偏偏不爱正经打磨基本功,一心只想着学些轻巧灵动的功夫,整日满山乱跑。他时常暗自感慨,这般热爱自由、不受拘束的心性,想要沉下心苦修,实在难如登天。
他本想厉声训斥,好好教导她静心定性,可对上小徒弟亮晶晶、满是憧憬期盼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训斥,终究化作了一声悠长轻叹。
“基本功不扎实,轻功便是学了,也只会摔得鼻青脸肿。”
“我不怕摔!”小祝月盈立刻挺直脊背,小胸脯微微挺起,抬手用力拍着胸脯保证,小脸上满是不服输的韧劲,“师父教我,我肯定好好练,绝不偷懒!”
话虽说得信誓旦旦,誓言尚在山间回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便又失了踪影。
前一刻还在院中扎着马步,身姿竭力稳住,小脸上满是认真,额角沁出细密薄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下一刻听见林间山雀清脆婉转的鸣叫,心神瞬间分散,立刻收了姿势,踩着石阶一溜烟跑没了影。她提着裙摆,在林间小道上飞快穿梭,碎石小路布满青苔,她却跑得稳稳当当,追着山雀跑过层层松林,蹲在清澈溪边看小鱼摆尾游水,一路走走停停采摘野果,不多时便抱了满怀,还不忘精心挑选两颗熟透红润的,偷偷藏进师父的禅房案头。
等无量大师循着踪迹寻到她时,小丫头正趴在粗壮的松树枝桠上,晃着两条悬空的小短腿,嘴里叼着一颗酸甜野果,悠哉悠哉地望着山间缓缓流动的流云,半点没有私自逃课犯错的自觉。粗韧的松枝随着她轻微晃动,树下丛生的野草沾着晨间未干的露水,碧绿鲜亮。
见师父缓步向树下走来,她也不慌,手脚并用抓住树干,从树上麻利地纵身跳下来,稳稳落在地上,起落之间身法已然有了几分轻灵的雏形。她一路小跑来到无量大师面前,把怀里剩下的野果一股脑全部塞到他宽大的手掌中,扬起脸蛋,笑得眉眼弯弯。
“师父,你看,可甜了,我特意给你摘的。”
无量大师垂眸看着掌心圆滚滚、还带着晨露与淡淡泥土气息的野果,再抬眼看看眼前一身尘土、发髻微微散乱,却眼神清亮纯粹、毫无半分心机的小徒弟,心底翻涌而起所有的责备,都尽数化作了温和。
这孩子,虽调皮跳脱,不受规矩束缚,却心性纯良,赤诚坦荡,没有半分世俗心机。
他未曾将心底的感慨多说,只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无奈却藏不住纵容。
“下次再练功时分心乱跑,便禁足三日,不许下山林玩耍。”
小祝月盈立刻吐了吐粉嫩的舌头,乖乖伸手拉住师父的衣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往禅院走,嘴上连声乖乖应下,心里却已经细细盘算好了,明日天色微亮,就要去往后山崖边,看看那只新筑了窝的小鸟。
云台山上的风,温柔又清净,山间草木岁岁常青,云雾朝生暮散。此刻的祝月盈,心中只有眼前山林乐趣,不必思虑纷杂外物,只在这青山云海间,做着最肆意调皮的小徒弟,尽情享受无忧无虑的时光。朝观云海升腾漫卷,暮听松风阵阵回响,山间岁月慢悠悠流淌,自在无忧,不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