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鱼炖完之后的第三天,刘建军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花店。方静是下午关店的时候看见他的——卷帘门拉到一半,余光扫到对街水果摊旁边蹲着个人。灰夹克,裤腿拖地,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就那么蹲着,盯着花店门口。方静的手停在卷帘门上,顿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到底,锁好,转身往家走。她没有跑,也没有回头。走过拐角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林志远发了条消息。
“他又来了。在对面蹲着。”
林志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擦那把口琴。他把口琴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口琴揣进兜里。
他骑的是那辆旧电动车,电池不太好,跑起来嗡嗡响。骑到花店门口的时候方静已经走了,对面的水果摊收了,刘建军也不在那里。他绕着花园路骑了一圈,在街尾的公交站台底下看见了刘建军。他蹲在站台边上,烟点上了,烟雾被晚风吹得散散的。林志远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刘建军看见他,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公交站台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忽明忽暗,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是一阵亮一阵暗。
“你又来干什么。”林志远说。
“看看。”刘建军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踩了一下,没踩灭,烟头还在水泥地上冒着一缕青烟,“看看我前妻跟开货车的过得怎么样。”
“看完了。走。”
刘建军没动。他歪着头看着林志远,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你倒是上心。她给你什么好处了?”
林志远没有回答。他看着刘建军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在货车司机这行干了二十二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碰瓷的、赖账的、喝多了在马路中间拦车的。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他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屏幕对着刘建军。
“上次跟你说过了。”
刘建军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行,”他说,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这回走得比上次快,步子还是歪歪斜斜的。林志远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灰夹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手指碰到了兜里的口琴,凉的。他骑上电动车往方静家的方向去。
方静家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里,四楼,没电梯。林志远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倒是好的,昏黄昏黄的。他站在四楼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关节离门板还差一厘米的时候又放下了。他站在门口,喘了口气,然后敲了两下。
门开了。方静换了一身居家衣服,头发披散着,比平时在花店里看着更单薄些。看见是他,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放心。
“他走了吗。”
“走了。”林志远站在门口没往里进,“我在楼下待一会儿。你不用管我。”
方静看着他,没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林志远靠在楼道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左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鞋带,没系。方静转身进了屋。门没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把折叠椅。
“要待就坐着待。”
她把椅子放在门口,又进去了。林志远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是帆布面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楼道的声控灯又灭了,他没有跺脚。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
坐了大概半个钟头。方静家的门又开了,她端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的地上。玻璃杯,温的。什么都没说又进去了。林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几朵干花漂在水面上,跟花店里喝的一个味道。
第二天晓阳知道了这件事。
是方静告诉林志远的时候,小娟刚好在旁边。小娟回去跟晓阳说了。晓阳当天晚上就去了父亲家,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酒——不是送给父亲的,是往茶几上一放,说:“爸,下回他再来,你叫我。”
林志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叫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站那儿。”晓阳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林志远,看着茶几上那个磨砂花瓶。花瓶里的桔梗已经换了新的,这回是淡粉色的,花瓣边缘带着细闪。他说:“方姨的事就是咱家的事。”
林志远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儿子。晓阳穿着汽修店的工作服,袖子上还有没洗掉的机油印,头发该理了,后脑勺一撮翘着。他想起晓阳小时候跟人打架,隔壁班一个男生说他没有妈,他把人家鼻子打出血,自己也被揍得鼻青脸肿。回来以后林志远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不说。后来是晓楠偷偷告诉他的——因为别人说他没有妈。
这个孩子从小就护短。长大了还是。
“你明天有空?”林志远问。
“上午店里不忙。”
“那过来吧。一起去花店。”
晓阳点了点头。
刘建军再次出现是在一个雨天。秋雨不大不小,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花园路上的积水泛着油光。方静在花店里整理花架,听见风铃响了。她抬起头,看见刘建军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他今天没蹲在对面,直接推门进来了。
“静静——”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了冷柜旁边站着的人。林志远蹲在冷柜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抬头看着他。然后他看见柜台边上还站着一个人。年轻,高半个头,穿着汽修店的工作服,两只手抱在胸前。晓阳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凶狠,是笃定。
刘建军看了看林志远,又看了看晓阳。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方静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按在柜台上。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发现自己没有闭眼睛。她就那么看着刘建军,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你又来了。”林志远站起来,把螺丝刀放在柜台上。
“我就是来——”刘建军的声音软下去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嘴里还在发出声音但气势全没了,“来看看。”
“看完了。”林志远走到他面前,不高不壮,脊背挺得笔直,“以后不用来了。”
晓阳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微微侧了侧身。那个姿势跟林志远一模一样——侧身挡在前面,把身后的人护住。刘建军看着这父子俩,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越过他们看向方静。方静站在柜台后面,手还是按在柜台上,但她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
刘建军走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是雨声,哗哗的。门外的雨幕把他的背影很快吞没了,灰夹克消失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这一次他没有说“你等着”。
方静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腿有点软,但手不抖。林志远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让她自己缓。过了一会儿方静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志远。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
“下个月店租,”她说,“帮我存一下。怕他再来,放店里不安全。”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没别人能托。”
林志远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也没有说什么“你放心”之类的。他把信封装进夹克内兜里,拉上拉链,拍了拍胸口。那个动作跟晓楠给他买新衣服时一模一样——他穿上了就踏实了,不用多说。
“明天进货吗。”他问。
“进。周三嘛。”
“我早点来。”
晓阳在旁边看着他俩一问一答,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拿起柜台上那把螺丝刀看了看,又放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静正给林志远倒茶,还是那个纸杯,温的。他爸站在冷柜前面喝茶,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方静说了句什么,他爸点了下头,把喝了一半的杯子放下,又蹲下去接着修那个冷柜。晓阳推门出去,站在花店门口淋了一会儿雨。雨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晚上他给晓楠打了个电话。姐弟俩已经很久没通过电话了——上次还是吵架。
“姐。”
“嗯?”晓楠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又在加班。
“我今天在花店。那个人又来了。”
晓楠那边键盘声停了。“哪个——那个人?”
“方姨的前夫。”
“他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我和爸在。他走了。”晓阳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客厅里小娟正在削苹果,削到一半停下来,把水果刀搁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姐,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那个花店,”晓阳顿了一下,“你网上订花的时候,她怎么说的?”
“什么怎么说?”
“就是——爸的事。”
晓楠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平时轻一些。“上回我订花寄给爸的时候,备注里写的是‘随便包一束就行’。她给我回了条消息,问我,收花的人喜欢什么颜色。”晓楠停了一下,“我说我也不知道。她问我,是你什么人。我说是我爸。”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帮你配’。”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吊灯上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灯泡打转,翅膀扇得嗡嗡响。过了一会儿晓阳说:“她配的花,爸养了很久。”
“我知道。”
姐弟俩同时沉默了。然后晓楠说:“改天我回去,一起去花店吧。”
“行。”晓阳说。
挂了电话,小娟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问他要不要切成块。他说不用,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窗外雨停了,楼下的路面泛着水光,路灯照在上面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