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把戒指放进抽屉那天晚上，林志远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束康乃馨还开着，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夜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摸了摸花瓣，软的，凉的。然后他从茶几上拿起那把口琴——方静走之前把它放回了原处，跟磨砂花瓶并排。他拿起来在衣角上蹭了蹭，其实不脏，方静把它擦得很干净。

他吹了两个音，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给晓楠打了个电话。晓楠正在上班路上，地铁里吵得很，她捂着一边耳朵喊：“爸？怎么了？”

“爸问你个事。”

“你说。”

“上海——”他说了两个字，顿住了。地铁报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哐哐当当的。晓楠等了半天，说爸你大声点我听不清。林志远握紧手机，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上海那个外滩，人多不多。”

晓楠在那头愣了一下。她爸这辈子没问过她上海有什么景点。上次她去外滩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她爸连点赞都没点——她以为他没看见。其实他看见了，只是没点。

“人挺多的，”晓楠说，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爸你要来上海？”

“随便问问。”

“爸。”

“嗯？”

“你要是跟方姨一起来，我帮你们订票。”

林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地铁到站了，晓楠随着人流往外走，高跟鞋踩在站台地砖上答答响。她没催他。过了大概十秒钟，林志远说：“她那店走不开。”

“一天就行。花店关一天门不会倒闭。”晓楠的脚步声停了，大概是站到了人少的地方，“爸，你听我说。你把她带来，我带你们去吃饭。小周一直想见你——不是，他一直想请你吃饭。你上次来上海是我毕业那年，都快十年了。”

“十年了。”林志远重复了一遍。十年前他去上海送晓楠入学，帮她扛着行李爬到六楼宿舍，室友的家长还以为他是搬家公司的。

“所以来一趟嘛。带方姨来。”

林志远没答应，也没不答应。他说我看看，挂了电话。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方静的名字，盯着看了半天，又关掉了。

下午他去了花店。方静正在给新到的百合剪茎，看见他推门进来，花剪搁在桌上，转身去倒水。他现在来花店不用说什么“顺路”了，进门自己找活干——看见花泥快用完了就搬两袋，看见水管漏水就拿扳手拧拧。今天没什么可修的，他就在柜台旁边站着，看方静剪百合。

“老林，你有话要说？”方静没抬头，剪刀咔嚓咔嚓地响。

“你怎么知道。”

“你站在那儿换了三次脚。平时你干活不这样。”

林志远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晓楠打电话来，”他说，“叫我们去上海。”

方静的剪刀停了一下。只一下，又接着剪。“去上海干什么。”

“看看。外滩。”他说完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补了一句，“她请吃饭。”

方静把剪好的百合插进花瓶里，拿抹布擦了擦桌上的水渍。抹布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她看着那个圈慢慢干了。“什么时候。”

“没说。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花店——”

“一天就行。”林志远把女儿的话原样搬过来，“关一天门不会倒闭。”

方静看着他。他站在柜台边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左脚的鞋带还是松的，拖在地上。她说你鞋带松了，他低头看了看，蹲下去系。系了两遍才系紧，站起来的时候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蹲的还是别的什么。

“去吧。”方静说。

去上海那天是周六。方静穿了件新外套，藏青色的，晓楠上次寄给她的——晓楠后来也给她寄东西了，不是花，是一件外套，说天冷了方姨你穿上看看合不合适。方静穿着合适，这次就穿着它出门。林志远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晓楠在出站口等他们，隔着老远就挥手，跑过来的时候高跟鞋差点崴了一下。她先抱了抱她爸，然后转向方静，笑了笑，叫了声方姨。

外滩人确实多。周末的南京路上人挤人，晓楠领着他们穿过人群，小周在最前面开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在人潮里像个破冰船。林志远和方静走在中间，被人流挤得时不时碰到肩膀。有一次人特别多，林志远下意识伸手护了一下方静的肩膀，护完立刻放下了。晓楠回头正好看见，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走，但嘴角翘了一下。小周凑到她耳边悄悄问：“咱爸跟方姨——到哪一步了？”晓楠踩了他一脚。

外滩的夜景比方静想象的要亮。对岸陆家嘴的高楼一片通明，灯光倒映在黄浦江里，被江水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游船从江面上缓缓驶过，船身上缀着彩灯，红的黄的蓝的，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林志远站在栏杆前面，江风吹过来，他眯了眯眼睛。

“年轻时跑长途，来过上海好多次。从来没到这儿看过。”

方静站在他旁边。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到耳后。“我头一回来上海。”

林志远转过头看她。对岸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外套，领子立起来挡住了风，衬得她的脸比平时更白净了些。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把口琴。

“方静。”

“嗯？”

“我有个东西给你。”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把口琴。旧了，但擦得锃亮，琴身反射着外滩的灯光。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递过去。“这个跟了我三十多年。就会吹一首曲子。别的我也不会。”

方静接过口琴，低头看着它。她见过这把口琴好多次了——在茶几上，在他裤兜里露出一角，在他擦琴的时候。她知道这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知道他只会吹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知道他妻子在世时最喜欢听他吹这首曲子。现在他把这个递给她了。

“这是我唯一能送你的东西。”林志远说。江风很大，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方静听得清清楚楚。“我没什么本事。开了半辈子车，攒的钱都给晓阳付了首付。这套房子是单位分的，旧了，但能住。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你要是觉得行——”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咱俩就搭个伴。”

旁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个小孩踩着滑板车从他们身后蹿过去。黄浦江上的游船拉了一声汽笛，悠长的，低沉的，在江面上飘了好一会儿才散。方静没有看对岸的灯光，也没有看游船。她看着他。这个鬓角花白的男人站在外滩的夜风里，把跟了他三十多年的口琴递给她，说“你要是觉得行，咱俩就搭个伴”。这是她听过最不浪漫的告白——没有玫瑰，没有戒指，没有“我爱你”。但他把口琴给她了。

“够了。”方静说。

她把口琴握在手心里。琴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的。然后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林志远的手粗糙，骨节大，虎口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老茧。被她握住的时候，那只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反过来，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两个人在外滩的栏杆前站着，手牵着手。谁也不说话。对岸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黄的白的蓝的，层层叠叠地倒映在江面上。游船又拉了一声汽笛。晓楠站在十米外的花坛旁边，小周举着手机假装在拍夜景，镜头其实歪了一点，正好框住栏杆前那两个背影。晓楠凑过去看屏幕，眼眶忽然有点湿。她眨了眨眼，说拍得不错。小周说焦距没对好有点糊。她说没关系，这张不用修。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沿着南京路往外走。晓楠挽着小周的胳膊走在前面，林志远和方静走在后面，手没牵着，但并排走得很近。快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方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口琴，说：“老林，这首曲子叫什么来着。”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好听吗。”

“还行。”他想了想，“你想听？”

“现在？”

林志远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的地铁口，有个卖气球的举着一大把喜羊羊灰太狼，有个老太太在发健身房传单，有个年轻人蹲在墙角弹吉他卖唱。他把口琴接过来，在衣角上蹭了蹭，凑到嘴边。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方静靠在栏杆上看着他。

还是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吹得很慢，每个音都拖得长长的，像是舍不得结束。琴声被晚风吹得散散的，飘不远，但方静听得清清楚楚。弹吉他的年轻人停了手，往这边看了一眼。卖气球的不吆喝了。晓楠走到一半停下来，回过头。

林志远吹完了。他把口琴在袖子上擦了一下，重新递给她。

“就会这一首。”

“一首就够了。”方静说。她把口琴接过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跟他并排走进地铁口。地铁站里的灯光白得晃眼，扶梯缓缓往下沉。晓楠站在扶梯上回头看了一眼。她爸和方姨站在后面，没说牵手，但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随着扶梯的下沉缓缓没入地下通道的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