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回来以后,林志远发现家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茶几上那个磨砂花瓶里又换了新花,这回是淡紫色的洋牡丹,一层一层的花瓣裹在一起,像个攥紧的小拳头。方静说这花期长,好养,不用老换水。他把花瓶往茶几中间挪了半寸,又觉得不对,挪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他去厨房烧水,经过玄关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多了一双拖鞋。不是他的。是方静上次来的时候穿的,走的时候没带走,整齐地码在鞋架第二层,挨着他那双磨得一边厚一边薄的旧皮鞋。
他把水烧上,回到客厅。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在唱《天仙配》,董永和七仙女在槐荫树下对唱。他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里晓楠发了一张外滩的照片,配了四个字:“上海的夜”。下面有好几个点赞的,方静也点了。他想了想,也点了一个。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给方静发了条消息。
“明天降温。多穿点。”
方静回得很快:“知道了。你也是。”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还是冒号加右括号。
林志远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屏幕摁灭,靠在沙发背上。挂钟敲了九下。楼上那家又开始拖地了,拖把杆子撞在沙发腿上闷闷的一声。窗外有人在收衣服,竹竿敲在铁架子上当当响。所有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了,以前觉得是噪音,今晚听着,倒觉得挺踏实的。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花店。
不是去修东西。花店没什么可修的了——冷柜不响了,水管不漏了,花架上的灯管他上周刚换了新的LED的,比原来的亮一倍。方静说太亮了晃眼,他说亮好,修花的时候看得清楚。他是去送早饭的。路过早点铺的时候买了两杯豆浆两个包子,菜馅的,跟方静第一次给他吃的那个一样。老板娘认出他来,说老林你最近气色不错。他说还行,拎着豆浆包子走了。
方静正在门口给那桶向日葵换水。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头发还是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弯腰的时候围裙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扶了一下。林志远走过去把豆浆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烫。他说刚出锅的。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老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方静把豆浆杯子放在台阶上,直起腰来,“隔壁五金店不干了。姚姐说租约到了,不续了。”
林志远往隔壁看了一眼。五金店的卷帘门关着,上面贴了一张“店面转让”的白纸黑字,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你想租?”
“我那花店太小。想扩一扩,隔一堵墙打通,多摆几个花架。最近订花的人多了,柜台挤得转不开身。”她说完看了林志远一眼,意思是“你也知道为什么订花的人多了”——晓楠的朋友,晓阳的邻居,李叔的亲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春晓花店的生意比从前好了不少。
“那就租。”林志远说。
“租金不便宜。”
“差多少。”
方静说了个数。林志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我那儿还有点积蓄。”
方静看着他。他站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已经凉了的包子。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皮鞋带松了拖在地上。他说“我那儿还有点积蓄”的时候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不是显摆,不是客气,是实打实的打算。
“不用你的钱,”方静摇了摇头,“我自己够。我是想问你——扩了以后,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搬货理货这些,我一个人干不了。”她顿了一下,“你来不来。”
林志远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拎着那袋包子。豆浆已经不烫了,塑料袋里蒙了一层水汽。阳光从对街楼顶上照过来,照在春晓花店的招牌上,那几个字被晒得有点褪色,但还是清清楚楚。他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站在这家花店门口——来取闺女给他买的花。那时候他连手机支付都不会,窘得满头汗,只想拿了花赶紧走。现在他手里有花店的备用钥匙,兜里装着方静给的护手霜,家里茶几上插着她挑的洋牡丹,地上摆着她穿过的拖鞋,外滩的江风里他把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口琴递给她,她说够了。他抬起头看着方静,她站在门口等着他的回答。围裙上沾着刚才换水溅出来的水渍,手指间还拈着一片向日葵的枯叶。她在等。
“什么你的我的。”林志远说。他把包子放在台阶上,弯腰把左脚松开的鞋带系紧了。站起来,看着方静。“明天去找姚姐。把隔壁租下来。”
方静看着他系鞋带——他以前总拖着鞋带走,从不记得系。她没提醒他,他倒自己系上了。
“那说好了。”
“说好了。”
方静弯腰把台阶上那袋包子捡起来,拍了拍塑料袋上的灰,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还有点温,菜馅的,面发得好。她把另一个递给他,他接过来三口两口吃完了。吃完他把豆浆杯子也捡起来,把两个空杯子和塑料袋一起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他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今天干什么。”方静问。
“后面那面墙先看看。承重墙不能动,轻钢龙骨的好拆。还得找物业要图纸。”他已经走到冷柜旁边蹲下去了,仰头看着那面隔墙。
方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墙角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跟晓阳说了吗。”
“说什么。”
“咱俩的事。”
林志远转过头来。他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卷尺,表情顿了一下。“你怎么跟晓楠说的,”方静说,“就怎么跟他说。”
“我跟晓楠没说。她自己知道的。”
“那晓阳也会自己知道。”
林志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卷尺收进裤兜里。“这周末晓阳过来吃饭,我叫你。一块儿吃。”
方静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志远一个人坐在家里,把存折翻出来了。存折放在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在一叠旧票据下面——水电费单子、电话费单子、十几年前的养路费收据,他都留着。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最后抽出那张存折。翻开看了看,数字不大,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晓阳结婚花了一笔,剩下的他本来打算留着养老。他把存折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晓阳打电话。
“爸?”
“周末来吃饭。把你媳妇带上。”
“行。做什么菜,我让小娟——”
“不用。你方姨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晓阳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惊讶,也不是反对,是一种很认真的平静。“行。几点。”
“六点。”
“行。”
挂了电话,林志远把存折放回抽屉里。然后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纱窗,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炒菜,有人拖地,有小孩在练钢琴,叮叮咚咚的,弹的是《小星星》。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那把口琴——不对。他愣了一下,手指在空荡荡的裤兜里摸了个遍,然后想起来了。在上海给了方静。
他收回手,撑着阳台栏杆。没有口琴,他就哼了两句。还是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哼了两句就停了,觉得还是吹得好听。改天让方静把口琴带过来。她的花店,他的口琴,好像也没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