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下午,林志远在厨房里剥蒜。蒜皮粘在手指上,他剥一颗往碗里扔一颗,动作不快,但很稳。灶台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八角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方静在他旁边切葱。砧板是旧的,中间凹下去一块,是林志远用了十几年的那一块。她下刀很轻,葱花切得细细碎碎的,切完顺手把刀刃在砧板边上刮了一下,葱花倒进碟子里。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剥蒜一个切葱,肩膀挨着肩膀,偶尔碰一下也不躲。
“老林,酱油在哪儿。”
“你左手边第二个瓶子。”
“这是醋。”
“那第三个。”
方静把酱油瓶拿起来闻了闻,确认没拿错,倒进碟子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在这个厨房里做了很多年饭。其实这才是她第三次来。
客厅里茶几上那束洋牡丹还开着,淡紫色的花瓣一层裹一层,比刚插上时又舒展了些。花瓶旁边摆着几盘已经端出去的凉菜——拍黄瓜、蒜泥白肉、一碟花生米。花生的皮有点焦,是林志远炒的,火候过了,他说下回注意。
晓阳和小娟到的时候,正好六点。门铃响了一声,林志远擦了把手去开门。晓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小娟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束花。不是买的,是她自己在阳台上种的月季,拿旧报纸包着,报纸外面系了根麻绳。
“方姨,”小娟进门就叫人,把月季递过去,“我自己种的,不怎么好看,您别嫌弃。”
方静接过那束月季,低头看了看。月季不大,但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子,显然是来之前刚喷过水。她捧在手里转了转,说:“这比店里卖的都好。花瓣厚,花期长。”她找了个玻璃杯把月季插上,放在茶几上,跟那束洋牡丹并排。小娟看见茶几上自己的月季挨着花店里的花,抿着嘴笑了一下。
晓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今天穿的是便装,不是工作服,皮鞋擦过了,头发刚理过,后脑勺那撮翘着的毛老实了。他看见方静围着围裙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围裙上印着四个字——“春晓花店”。那是方静自己的围裙,不是他爸那条机油logo的。她穿着自己的围裙在他爸的厨房里端菜,这个画面让他愣了一拍。
“进来坐,”林志远在厨房里喊,“站门口干什么。”
晓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一半——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三丝、一盆番茄蛋汤。鱼是方静蒸的,排骨是他爸炖的,凉拌三丝是两个人合作的,方静切丝他调酱。晓阳在餐桌前坐下来,小娟坐在他旁边。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姐呢。”晓阳问。
“下周才回来。不等她。”林志远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炒青菜,油亮亮的,蒜末炸得金黄。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方静旁边坐下。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八个菜一个汤,热气腾腾的。窗外有人在收被子,拍了两下,闷闷的。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餐桌上。
“吃吧。”林志远拿起筷子。大家也拿起筷子。第一筷子,晓阳夹了块排骨。第二筷子,小娟夹了块鱼肉。第三筷子,方静给林志远夹了筷青菜。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林志远什么也没说,低头把那筷青菜吃了。
晓阳看见方静给他爸夹菜,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小娟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膝盖。他回过神,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方静碗里。“方姨,鱼蒸得好。比我爸蒸的嫩。”
“你爸蒸鱼不放姜。腥。”方静说。
“我放姜。”林志远说。
“你放的是老姜。老姜味冲,得用嫩姜。”
林志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老姜。他不说话了,继续吃菜。晓阳看着他爸被人说了也不顶嘴,低头扒饭,跟小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没见过他爸这样——以前他妈在的时候他太小了,记不清。他记忆里的父亲从来都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咸了淡了都自己扛。现在有人嫌他放的是老姜。
吃到一半,方静站起来去厨房盛汤。林志远放下筷子跟过去。厨房里传来很轻的说话声——方静说汤盆太大了不好端,林志远说你放着我来。然后是勺子碰锅沿的声音,碗碟轻磕的声音,抽油烟机忘了关的嗡嗡声。
晓阳端着碗,扭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正看见他爸从方静手里接过汤盆,两只手端着,小心翼翼的,像端着一盆什么宝贝。方静走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汤勺。
汤盆端上来,番茄蛋汤,蛋花打得薄薄的,飘在红汤上面像云彩。方静给每个人盛了一碗。轮到林志远的时候,她把蛋花最多的那勺舀进他碗里。
“你爸血压高,少盐少油,”方静坐下来说,不知道是在跟谁交代,“平时炒青菜别放那么多酱油。”
晓阳点了点头。小娟说记住了。林志远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快吃完的时候晓阳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他放在桌上,往林志远那边推了一下。林志远正在剔鱼刺,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什么。”
“钱。之前我爸给我付首付,掏了不少。”晓阳不看林志远,看着桌上的汤盆,“这不是还。还我不够。算是个心意。”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隔壁五金店要扩,我知道。姐跟我说了。”
林志远把筷子放下。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晓阳。信封鼓鼓的,大概是他和姐姐凑的。“你姐也出了?”
“她出大头。我出小头。”晓阳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说她在上海远,出不了力,只能出力钱。”
方静看着那个信封,没有说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林志远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方静面前。
“你收着。”
“我?”
“花店扩店的钱。你管。”
方静看着那个信封,慢慢放下汤碗。她没有推辞,只是拿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小娟跟着站起来帮忙。两个女人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小娟说方姨你放着我来,方静说没事你擦碗。水声里夹着两个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林志远靠在椅背上,晓阳坐在对面。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一个纪录片在讲候鸟迁徙,成千上万只鸟飞过一片湿地,翅膀扇动的声音沙沙的。
“爸。”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晓阳没说完,但他爸听懂了。
“五一前后。花店扩完,她那边安顿好。”
晓阳点了点头。他看着父亲。父亲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的。领子是挺的,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子卷到手腕以上。刮过胡子,理过发,眉毛不像以前那样老拧着了。他忽然想起姐姐上次电话里说的一句话——“你知道爸这辈子,连一次都没为自己活过。”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穿新衬衫的男人,觉得姐姐说得对,也不全对。不是没为自己活过,是终于要开始为自己活了。
“五一好。天气暖和。”晓阳说。
方静从厨房里端出两杯茶。茉莉花茶,几朵干花漂在水面上,香气淡淡的。她一杯放在林志远面前,一杯放在晓阳面前。晓阳双手接过,说谢谢方姨。方静说不用谢。然后她在林志远旁边坐下,手里端着自己那杯茶,低头吹了吹热气。
电视里候鸟飞过湿地,镜头拉远,天空是一片干净的蓝色。
林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他看了一眼方静,方静正低头喝茶。他又看了一眼晓阳,晓阳也在喝茶,视线越过杯沿看着电视里的候鸟。小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擦餐桌上的水渍,擦完在晓阳旁边坐下来。茶几上,小娟的月季和店里的洋牡丹并排插在一起,一个是自己种的,一个是店里拿的,但都开着,安安静静地开着。
林志远放下茶杯。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人在炒菜,有人在拖地,有小孩在练钢琴,叮叮咚咚的。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飘着。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些声音不是噪声。
方静碰了碰他的胳膊。“想什么。”
“没想什么。”林志远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五一前后。天暖和。”
方静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她下半张脸。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