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前后，花店隔壁的墙打通了。
施工那几天方静没关门。林志远说灰大让她回去歇着，她不肯，把花架往左边挪了挪，用塑料布盖上，照常营业。隔壁五金店的卷帘门拆了，换成跟花店一样的玻璃门，中间那堵墙开了一个拱形的门洞，两个空间连在一起，比原来大了一倍。新扩的那半边林志远刷了两天墙，淡米色的，跟原来的墙面接得看不出痕迹。方静站在拱门底下往里看，说真大。林志远说大了好摆货。她说不是，是大了显得亮堂。
开业那天没什么仪式。方静把门口那桶向日葵往新玻璃门前挪了半尺，林志远把“春晓花店”的招牌擦了擦——其实不脏，就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晓阳和小娟来了，搬了一盆发财树放在新店面的角落里。晓阳说花店得摆这个，方姨你别嫌弃。方静说这盆好，放那儿刚好挡住墙角的插座。晓楠从上海寄来一对花篮，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花篮上没写“开业大吉”，写的是“给我爸和方姨”。花篮是方静自己插的——收到晓楠寄来的花材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丫头，订花订到自己店里来了。
李叔拄着拐杖来转了一圈，在店里站了好一阵，看着墙上那些花，又看了看林志远。林志远正蹲在新墙角给一个花盆换土，手上沾满了泥。方静在旁边递铲子，两个人一个蹲一个站，没说几句话，但手上的活没断过。老周也来了，他不上班，就是路过。走的时候买了两盆绿萝，说家里桌子上光秃秃的，也该摆点绿的了。方静给他挑了两盆叶子最亮的，用旧报纸包好。
下午人散了以后，方静在新扩的店面里转了一圈。花架是她跟林志远一起装的，她扶着架子他拧螺丝，装到第二个的时候才发现图纸看反了，拆了重装。冷柜旁边多了一张小方桌和两把折叠椅，是她从小隔间里搬出来的。桌上铺着那块蓝白格子的桌布，边角有点起毛，她拿剪刀把毛边修了修，看起来还能再用好些年。
“老林，你过来一下。”
林志远从拱门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手的抹布。方静站在柜台后面，夕阳从新擦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不是钻的，不是金的，是银的——细细的一圈，崭新崭新的，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林志远给她戴上那天，她说这个好看，比什么都好看。他把抹布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站定。
“以后这边你管，”方静指了指新扩的半边，又指了指原来的半间，“这边我管。”
“中间呢。”
“中间是拱门。拱门归两个人。”
林志远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这个分工很合理。“那冷柜归谁。”
“归你。坏了你修。”
“行。”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新花店里。四面墙上都是花，红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的。旧花架和新花架接在一起，漆色一个深一个浅，但用料都一样，榉木的。几只花瓶被夕阳照得透亮，有一束还没来得及拆包装的洋甘菊搁在柜台上，包装纸窸窣响了一下——是风吹的。风铃没响，还在门框上挂着，但卷帘门开着，风从门口灌进来，清清凉凉的，带着外面新种的行道树的气味。
方静伸手把林志远袖口上沾的一片枯叶拈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骨节大，虎口的老茧还在，手腕上那道旧疤在夕阳里泛着白。她的手覆在上面，凉凉的，软软的，带着花泥和茉莉花茶的味道。
“晓楠说她下个月回来，”方静说，“带着小周一块儿回来。”
“知道。她说过了。”
“她还说想在这边找份工作。上海太远了。”
“随她。”林志远顿了一下，“她那房间还留着。床单得换换。”
“我去换。”
窗外花园路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老周收摊了，卷帘门哗啦哗啦地落下来。那家手工艺品店橱窗里的木头猫和戴蓝帽子的木头人还在，戴花围裙的木头女人也还在，手里那束干花换成了新鲜的——大概是店主从隔壁花店买的。林志远站在方静面前，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来花店取花的那天。他推开门，风铃响，满屋子的花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同时看着他。他窘得满头汗，连手机支付都不会。现在他手里有花店的钥匙，兜里装着方静给他的护手霜，家里茶几上插着她挑的康乃馨，鞋架上有她的拖鞋。他的口琴在她口袋里。
“方静。”
“嗯。”
“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
“我学了一首新曲子。”
方静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是笑他笨，是那种眼睛弯弯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她松了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把口琴递给他。琴身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他接过来在衣角上蹭了蹭，凑到嘴边。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窗外的街灯恰好亮了。
不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新学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吹得很慢，比原曲慢了不止一倍，每个音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有些地方跑了调，有些地方吹错了又倒回去重吹。但他从头吹到了尾。
方静靠在柜台上，抱着手臂听着。她没有笑他跑调，也没有说“你练了很久吧”。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等他吹完最后一个音，她说了一句：“比《莫斯科》好听。”
林志远把口琴在袖子上蹭了蹭，放回她手里。“练了两个礼拜。晓楠教的，电话里一句一句教的。”他把口琴放回她手里。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这次谁也没有缩。窗外花园路上的街灯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沿着路面一直铺到街角。对面水果摊收摊了，那家手工艺品店也关了灯，只有春晓花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两扇玻璃门透出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落在台阶上那桶向日葵上。向日葵的花盘朝着灯光的方向微微仰着，像一群金灿灿的小太阳。
方静把口琴握在手心里，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了无数遍的深蓝色夹克，鬓角花白，额头上有抬头纹，手心有老茧。他说“要是行，搭个伴”。她把花店隔壁租下来，他说“什么你的我的”。他把口琴给了她，然后又从她手里接过去，吹了一首新曲子。跑调了，但每一个音都是实在的。
“老林。”
“嗯？”
“明天我教你一首新的。比这首简单。”
“什么？”
“《茉莉花》。就四句。”
“好。”
方静把那把口琴放回围裙口袋里。然后她转身去关灯。开关咔嗒一声，店里暗下来一半。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拉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店里——花架静静立着，冷柜嗡嗡转着，白掌在冷气里轻轻颤。所有的花都安安静静的，等着明天再开。
林志远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望着满屋子的花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从那天傍晚他推开这扇门开始，向日葵换过，桔梗换过，康乃馨也换过。花换了，人没换。方静把卷帘门拉到底，锁好。两个人并肩沿着花园路往回走，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前面铺了一路橘黄。远处有人家飘出炒菜的香味，青椒肉丝。林志远吸了吸鼻子，说这家酱油放多了。方静说你怎么知道。他说闻得出来。
第二天早上，花店门口多了一块小木牌。是林志远昨晚用装修剩下的边角料做的，木板锯成长方形，边角打磨得圆圆的，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代写对联、修小家电”。字迹不太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方静说这字谁写的，林志远说我写的。她说写挺好。木牌挂在玻璃门旁边，风一吹就轻轻晃一下，跟风铃一个节奏。
林志远坐在门口那把新添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杯茉莉花茶。方静在店里给新到的玫瑰剪茎，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手上的银戒指在光里闪闪发亮。茶几上那盆新到的栀子花刚刚绽开第一片花瓣，白花瓣，香气淡淡的。再过几天，花就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