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母亲就醒了。
外头黑着。风在屋顶上面走,板缝里漏进来的气是凉的。她没点灯,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等那阵发黑过去。
腰是酸的。昨天弯了一整天,后腰像被人拿钝刀慢慢剌。她慢慢站直,扶着墙走到外屋,摸到桌上的火镰。打了三下,火绒着了,凑上灯芯。
灯亮了。
光在屋里晃了一下才稳住。墙角堆着几件叠好的衣裳,凳子头上搭着一件才缝一半的外套,针还插在布上没收。她先把外套拿起来看了看,针脚走了一半,领口的破洞收得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两寸。
她把外套放下。先洗衣裳。
井在院子里。天亮之前打上来的水最冷。她拎着木桶走到井台边,把桶放下去,绳子在掌心绕了两圈。水桶砸到水面的声音闷闷的,从井底传上来。她摇着轱辘把桶提上来,桶沿磕着井壁,当当响。
她把水倒进木盆。蹲下来,把昨天泡好的衣裳捞出来一件,摊在搓板上。
第一把按进水里的时候,手指头先没了知觉。凉不是扎的,是钝的——整只手往水底沉,像被人摘下来扔进了冰窖。她搓了两下,指节开始疼了,碎玻璃碴子在骨头缝里磨。她没停。把领口搓一遍,袖口搓一遍,腋下搓一遍,翻过来搓后背。搓完了拧干,水从指缝里淌出来,滴进盆里,声音一颗一颗的。
拧干了换下一件。再下一件。
洗衣裳的活干了快两个钟头。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太阳还没出来,东边地平线上压着一线冷光。她把最后一件拧干,抖开,搭在院里的竹竿上。湿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往下滴水,在干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全泡皱了,皮发白,指节上翻着细小的裂口。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新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不深,但泡了水之后边缘翻开来,露出底下粉色的肉。她拿左手拇指按了一下,没出血,她没管。
进屋坐下。把油灯挪近一些,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外套。
外套是镇上铁匠的。领口的布磨得发毛,破了道口子,她昨天已经拿同色的布从里面垫了一层。今天要做的就是把口子缝起来,针脚走密,不能留缝。
她把线穿进针眼。右手食指侧面那道口子正好顶着针身,每扎一针就磨一下。她把手指换了个角度捏针,指腹抵着针,避开那道口子。但这个姿势不顺手,针扎进布里往外拔的时候使不上劲,得多拽一下。
拽一下。指节疼一下。
她缝了二十来针。停下来,把右手搁在桌上,拇指按住食指关节,慢慢揉了两圈。然后又拿起来,继续缝。
太阳出来了。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她手上。那双手在光里显得更糙了——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肚上全是细密的针眼,旧疤叠新疤。虎口处一块黄褐色的茧子,拇指根那儿也有。
她缝完领口,把线在针上绕两圈,打了个死结。拿牙咬断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线头断得干净。她把外套翻过来看了看针脚,用手抻了抻。走得直,松紧匀。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凳子头上。站起来,把晾干的衣裳收进来——已经干了半截,袖口还潮着。她叠好码齐,用一块旧包袱皮裹了,夹在胳肢窝底下,推门出去送货。
经过杂货铺的时候,老板娘站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过来,老板娘的脸往旁边转了转,像是那边有什么东西值得看。母亲走过去之后,老板娘跟旁边的女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风把那句话送过来半截,半截也不是好话。
母亲没停。
走到收货的人家门口,她敲了两下。门开了,接衣裳的是个胖女人,隔着门缝把衣裳接过去,翻都没翻。“放这就行。”门关了。没请她坐,没给杯水。母亲在门外站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经过井台边,两个打水的女人看见她过来,声音低了下去。水桶放下去的声音盖住了她们的嘴。母亲弯腰把自己桶里的水打满,拎起来走回屋。
推门进去的时候,杰西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喝粥,碗捧在手里,眼睛看着桌面。他没抬头看她,但她进来的时候他碗停了一下。
母亲把水桶放在灶间,走回桌边坐下。把针线筐拉过来,拿出下一件活——一条裤子,膝盖破了个大洞,边上的线全散了,得重新补。她把裤子摊在膝盖上,拿剪刀把毛边修齐,从筐里翻出颜色最接近的碎布头比了比,裁了个圆片垫进去。
然后开始缝。
杰西喝完了粥,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他走过桌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他看见她的手了——右手食指侧面那条口子,在光里泛着一道细细的白。他没说话,走出了门。
后院传来枪声。第一枪。第二枪。中间隔了几秒。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针尖扎在布里,没穿过去,就那么停在那。她的眼睛从布上抬起来,看向窗户。窗外是后院的土墙,墙根底下有一丛枯草,枪声从墙那边过来的。她看了一会儿,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但眼睛里没看什么具体的东西。
枪声又响了。第三枪。
她把眼睛收回来,低头,把针从布里拔出来,继续缝。
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后院的枪声也在响,时快时慢。两种声音隔着一道薄墙,谁也不挨谁。
缝到一半,她的手又疼了。她把针停下来,把右手搁在桌上。油灯在旁边烧着,灯芯跳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头——食指侧面那道口子还开着,缝的时候磨了几十下,边缘已经发红了。她把手指举到嘴边,拿嘴唇抿了一下,用舌尖舔了舔那道口子。咸的。她把手指放下来,重新拿起针。
枪声停了。
后院安静下来。风从板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芯往一边歪。母亲把针扎进布里,往外拽,拽到尽头。线绷直了。她拿指甲把线头掐了,把裤子翻过来看了看针脚。
太阳又往上走了几寸。光从窗户里退出去,退到了桌沿上。
母亲把缝好的裤子叠好,放在铁匠外套旁边。然后她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线头拢成一撮,扔进灶膛里。线头烧着了,腾起一小股青烟,散了。
她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着灶沿。背对着窗户。后院里没有枪声了。风还在刮。她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两只手从灶沿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手指头蜷了蜷。
然后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下一件活。线穿进针眼,布铺开在膝盖上,针尖找到破口的边缘。
扎进去。
扎出来。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