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山云海悠悠,松涛岁岁不息,整整十一年岁月,静静滋养着山间长大的少女。
自幼年被无量大师收于门下,祝月盈便长于这片青山云海之间。十一年朝暮寒暑,她褪去垂髫稚气,从那个追雀嬉风、顽皮戏僧的小女童,一路长成一十六岁亭亭玉立的少女。山间清风洗尽稚嫩,云雾沉淀心性,长年习武修心,让她生得清丽绝尘,又自带一身山野养出的桀骜坦荡。
她身姿修长挺拔,如崖间青松,眉眼彻底长开。从前圆润天真的眼眸,如今清冽透亮,沉静淡然,却藏着不受拘束的倔强。常年素衣劲装,行走山间步履轻稳,一举一动皆是名师调教出的端正风骨,却半点没有闺阁女子的温顺柔怯。十一年云台岁月,给了她绝世功底,也给了她宁折不弯、不愿随俗的自由性子。
安稳山居倏忽终结,一纸京都圣旨,遥遥送至清幽云台。
太傅祝府嫡女祝月盈,奉旨赐婚,婚配当朝涵王李威岩。朝中三书六礼尽数备妥,规制隆重,只待她归府,按期完婚,入嫁王府,成为人人艳羡的涵王妃。
可世人艳羡的荣华归宿,于祝月盈而言,却是一座冰冷囚笼。
她自小无拘无束,以青山为院,以云海为景,惯了随心所欲、自在逍遥。最厌高墙深宅的规矩束缚,更不愿踏入皇家后院的尔虞我诈、权谋纷争。她不愿做被命运摆布的棋子,困在一方庭院,一生争宠度日、身不由己。
于是十六岁这年,她拜别无量大师,毅然辞别生活了十一年的云台山。没有回归京都祝府,没有顺从圣旨婚约,她转身背离繁华官道,独自一人,向西远行。
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穿州过府,辗转数月,终是踏入边境纷乱的辽城地界。
辽城地处边陲,四通八达,商旅流民云集,地界鱼龙混杂。连绵群山纵横千里,深涧幽谷无数,滋生出大小无数绿林山寨。其中地势最险、口碑最佳、势力最强的,便是盘踞绝峰之上的云涧寨。
云涧寨依山而立,峭壁环围,山道崎岖狭窄,天然易守难攻。寨中弟兄皆为乱世流离、饱受苛政压迫的落魄好汉,从不欺凌乡野良民,只劫贪官污吏、不义之财,救济穷苦,在辽城百里之内颇有威信,是乱世之中难得守得住本心的山寨。
祝月盈一路行至云涧山脚,山林幽深,草木葱茏,刚入山路,便被巡山守卫拦下盘问。她无心惹是生非,只淡淡坦言自己孤身漂泊,欲寻一处落脚安身之地。巡山之人见她孤身弱女,来历不明,不敢擅自放行,当即将她带上山巅聚义厅。
聚义厅肃穆开阔,木柱粗壮,刀枪陈列,满是山林豪侠的凛冽之气。厅中正座端坐一人,正是当时云涧寨寨主卫舒心。
卫舒心年少当家,一身悍烈锐气,刀法凌厉,性情爽利刚烈,凭一身真功夫压服群雄,坐稳寨主之位。他常年混迹绿林,见惯悍匪强徒,向来眼高于顶,傲气极重。见祝月盈身形纤细、面容清丽、看似柔弱无骨,只当是误入深山的落魄女子,眼底带着几分轻视与漫不经心的倨傲。
“我云涧寨不是收容所,姑娘既无投靠之意,便速速下山去吧,山间凶险,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祝月盈抬眸对视,神色淡然,无惧亦不卑,清泠声线字字笃定:“我不想下山,这云涧寨,我留定了。”
卫舒心闻言当即失笑,只觉这年少女子太过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他当即起身抽刀,刀光铮亮,凛然生威,直言云涧寨向来以实力为尊。只要她能赢他,便可留在寨中,若败,便即刻下山,不得多言。
寨中众人闻声纷纷围聚场外,人人皆以为这看似娇弱的少女不出数招便会落败求饶,无人将她放在眼里。
可谁也未曾料到,祝月盈十一年云台苦修绝非虚传。
她得无量大师亲传,内功根基浑厚扎实,拳脚身法轻灵飘逸,进退有度,招式看似柔和舒缓,实则虚实变幻、招招精准制敌。没有凶悍蛮力,却处处稳、准、狠,分寸拿捏炉火纯青。
数十回合交手,劲风激荡全场。卫舒心刀势刚猛,招招凌厉,却始终无法压制眼前女子。转瞬之间,祝月盈借力巧打,腕风一转,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卫舒心手中长刀瞬间脱手落地,他本人亦被气机锁制,动弹不得。
一招落败,胜负立分。
卫舒心惊愕之余,满心愧服。他生性磊落,最敬强者,当即收敛一身傲气,郑重躬身行礼,心悦诚服,甘愿尊她为尊。
满寨弟兄见寨主俯首,尽数震惊,无人再敢轻视,齐齐躬身参拜,奉祝月盈为云涧寨新任大当家。
无人知晓,这个凭空出现、清冷寡言的少女,身怀十一年云台底蕴,胸有丘壑,心有乾坤。
接任大当家之后,祝月盈沉心治寨,仅用短短一年时间,便将素来散漫随性的云涧寨彻底重塑,焕然一新。
她亲手订立严明寨规,条理清晰,赏罚分明,严令全员不得欺压百姓、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劫掠良善,彻底杜绝乱象。她亲自梳理全寨收支粮草,规整军械物资,账目清明,库存充盈,让山寨根基愈发稳固。
平日闲暇,她亲自指点众人习武,修正所有人杂乱野莽的招式,规整攻防心法,令全寨武艺精进、战力齐整。
一年之间,云涧寨上下齐心,纪律肃然,风气清正。
每逢官府派兵围剿、周边山寨寻衅吞并,祝月盈皆以过人智谋从容化解,不逞凶斗狠,却步步稳妥、寸土不让,守住云涧基业。纵使声势日渐壮大,她始终守住初心底线,不涉朝堂纷争,不扰乱世苍生,独守一方青山安稳。
昔日一盘散沙的绿林山寨,经她一年整顿,终成秩序井然、人心归向、安稳可靠的一方天地。
而远在千里繁华京都,祝府与涵王府依旧年年寻访、四处探查,始终杳无踪迹。
世人永远不会知晓,那位本该步入王府、受制深宫、沦为权谋婚约牺牲品的祝家千金,早已挣脱世俗枷锁。
十一年云台养傲骨,一载涧主定风云。
十六岁的她,弃锦绣荣华,择山野长风,于辽城群山之巅,活成了无人能拘、自在耀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