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画符定脉
“重来。”韩月熙嘀咕了一句。
第二张,她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都像在雕刻,但画到收尾的镇水咒点位置时,她的手又停了,她盯着纸上的符纹,眼神里露出不确定的神色,似乎在判断符胆处的叠笔结构对不对,在犹豫了几息后,她还是把笔放下了,拿过一本古籍,对照着上面的图样反复看了好几遍。
看完后,韩月熙将书合上,她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提笔,这次她画得比前两次都顺畅,但整张符画完,她并没有松口气,而是盯着符纹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
“我怎么总觉得哪里地方不对啊。”韩月熙自言自语着,语气带着烦躁。
风凌寒站在一旁,自然是看了全程,他的目光从韩月熙的笔尖移到她揉掉的纸团上,又移到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古籍上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还是让少宸来吧。”
韩月熙霍的转过头来,瞪着风凌寒:“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画的太阴镇水符?”
风凌寒依旧是面无表情,语气平淡道:“你画一张要半柱香,还未必能用,明天就要动手,没那么多时间。”
闻言后,韩月熙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自己揉掉的两团纸和那张画完却不敢肯定的第三张,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咬着嘴唇,把笔往桌上一拍,拿起那三张铜钱压着的黄纸,连同朱砂砚台一起,向少宸面前一推:“你来就你来。”她双臂抱胸,把脸扭到一边,声音里带着赌气的味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
少宸看了看推到面前的黄纸和朱砂,又看了看韩月熙赌气的侧脸,没有推辞,只是笑了下后,走到桌边,将椅子挪到正对桌面的位置,坐下后,他没有立刻动笔,先拿起那本古籍,翻到太阴镇水符的那一页,看了几眼,把符纹的结构、符胆的叠写方式、以及咒诀的先后顺序记在心里,然后合上书,闭上眼,静了几息。
风凌霜和韩月熙都看着少宸的动作,风凌霜嘴角微微翘起,韩月熙的余光偷偷从扭过去的脸上斜过来。
少宸睁开眼,右手提笔,蘸朱砂,他的动作和韩月熙完全不同,韩月熙提笔时,手腕是绷紧的,像是怕笔掉下来,少宸提笔时,手腕是松的,笔杆在指间自然垂落,笔尖离纸面一寸,悬停了一瞬,像是在找落笔的感觉,然后,他落笔了。
第一笔从符头起,中锋行笔,力道均匀,朱砂从笔尖流出,在黄纸上留下一道饱满而流畅的线条,期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整道笔画一气呵成,符头完成后,笔锋一转,进入符身,太阴镇水符的符身由水波纹和北斗七星点组成,需要笔锋在转折处微微提按,线条时而粗重如浪涌,时而细韧如丝线,他的手腕随着符纹的走向灵活转动,每一处转折都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画到符胆位置时,少宸的笔速放慢了一些,这是整道符的核心,“太阴”二字要以叠笔的方式写在一个方寸之间的区域内,上下重叠,左右呼应,笔画之间不能粘连,又不能分离,这也是太阴镇水符最难的部分,许多画符的人就是在这里功亏一篑。
少宸的呼吸变得绵长,目光锁定在笔尖上,第一笔的“太”字写得沉稳有力,第二笔的“阴”字紧贴着“太”字的笔画缝隙填入,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不偏不倚,不侵不让。
最后是符脚,三道收束的镇水咒线,从上而下,由重到轻,笔锋在纸面上轻轻一挑,收尾处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毛刺,整道太阴镇水符,从落笔到收笔,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少宸放下笔,将画好的符纸拿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朱砂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笔画清晰,结构匀称,符头、符身、符胆、符脚之间的衔接浑然一体,像是从水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波纹。
画完第一张后,少宸轻呼一口气,将符纸平铺在桌上,开始画第二张。
同样的流畅,同样的精准,每一道符都像是从他笔下自然流淌出来的,没有犹豫,没有修改,没有对照书本,七张符纸,加上收笔后检查的时间,总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就这样,七张符整整齐齐的铺在桌面上,朱砂的纹路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明,每一道符的符胆处,“太阴”二字叠写得天衣无缝,笔画之间既有重叠的厚重感,又有各自的清晰轮廓,像是两块透明的玉片叠在一起,互相映衬,互不遮挡。
风凌霜拿起一张看了看,笑道:“少宸,这太阴镇水符,一般很少用到,你之前也没画过,仅仅看了一下,就这么利索啊。”
少宸将笔搁在砚台上,淡淡道:“堪舆、阵法、符箓,都是相通的,会了一样,其他的自然触类旁通。”
风凌寒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已经是他给出的最高认可了。
而韩月熙始终没有转回头,但她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少宸的手,她看着少宸提笔、落笔、运笔、收笔,看着他画出的太阴镇水符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没有任何一处犹豫或错误,看着那些她怎么也画不好的符胆叠笔在他笔下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自然。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搓了搓,但心里又酸又服:“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看一眼古籍就比我练了半年还熟?”
少宸将七张太阴镇水符摞好,用那七枚铜钱压住,转向韩月熙:“韩姑娘,符画好了,明天朱砂要彻底干透,今晚就放在这里,不要挪动。”
韩月熙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没有看少宸。
风凌霜看了看韩月熙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点破,只是拉了拉风凌寒的袖子:“走吧,让月熙好好休息,我们也去歇息会,明天还有的忙呢!”
风凌寒转身出了屋子,风凌霜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韩月熙,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七张太阴镇水符,轻轻关上了门。
这时候,屋里只剩下韩月熙一个人,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晃动,将桌上那七张太阴镇水符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盯着那些符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自己那本皱巴巴的古籍,翻到太阴镇水符的那一页,又合上,随后,她哼了一声,将古籍塞回腰间的布袋里,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韩月熙躺在草席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太阴镇水符画得好有什么了不起的,明天就看看你小子的真正能耐。”她对着黑暗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她的脑海里,少宸提笔落笔时那沉稳从容的姿态,怎么也挥不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少宸就醒了,他推开刘家院子的木门,地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一阵风刮过,空气冷得扎脸,但天色比昨日清亮了些,云层裂开几道缝,露出灰白的天光。
他走到打谷场边,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雪,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潮湿,但不像有暗河流过的那种软烂,他抓了一把,捏了捏,土粒在指间散开,不粘手,这说明地下水脉不在地表,而是在更深的位置,但水汽已经渗透到了土层中。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罗盘。罗盘是铜制的,巴掌大小,他托平罗盘,看着指针的摆动。指针晃了几圈,最终稳稳地指向打谷场中心偏东的位置。
少宸沿着指针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再看,指针没有偏转,说明地下水的聚集点就在那个方位,他又绕着打谷场走了一圈,每隔几步就看一次罗盘,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
风凌寒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打谷场边缘,双手抱胸,看着少宸的动作。
“找到水脉了?”风凌寒问向少宸。
“找到了。”少宸指着打谷场中心偏东约莫两丈的位置,“那里是水汽最集中的点,导流沟要从那个点的北侧开挖,沿着打谷场的边缘往西北方向走,一直挖到村外那条干沟里,水往低处流,西北方向地势更低,水会自己流过去。”
风凌寒看了一眼少宸指的方向后,走过去观察了一会,点了点头。
这时,风凌霜和韩月熙也到了,韩月熙手里捧着那七张太阴镇水符,用一块油布裹着,生怕被打湿,只是她的眼下青黑比昨天更重,显然一夜没睡好,但精神头还行。
少宸向韩月熙道:“韩姑娘,毕竟你和这里的人比较熟,就麻烦你去把陈老栓找来,让他带上村里能干活的人,带着铁锹和镐头,到打谷场来。”
韩月熙答应了一下后,就转身去了。
不到片刻功夫,陈老栓领着十来个壮年村民来了,这些人大多是昨天被叫回来的,阳气较足的,他们扛着铁锹、镐头,站在打谷场边上,目光都看着少宸,等候他的指示。
少宸也没有多解释什么,便直接吩咐起来,他沿着打谷场边缘走了一遍,用脚在地上划出一条线,从中心偏东的位置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西北方向村外。
“大家就沿着这条线挖,宽度一尺,深度也是一尺,切记,挖的时候不要急,一定要慢慢挖,一直挖到底下出水就停。”
陈老栓招呼村民动手,铁锹切入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土层冻得不深,一锹下去能挖到底,但需要用力,村民们排成一排,沿着少宸划的线,一锹接一锹的挖。
少宸走过去,蹲在沟边,沟底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从土层中慢慢渗出,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顺着沟槽往西北方向淌去,水流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地下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风凌寒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水流,又看了看打谷场的中心位置,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