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玻璃厂回公司的路上,墨斗一直趴在车后座,把那根银丝压在两只前爪下面,谁都不给看。
它的尾巴不晃了,整个身体蜷成一个紧绷的黑色毛球,
只有耳朵偶尔朝车窗方向转一下,听到外面有车喇叭声就压得更平。
苏眠从后视镜里瞥了它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比平时更稳,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林远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装银丝的小密封袋,袋口被苏眠用标签贴封住了,
标签上写着“煤球记忆残留物,妥善保管”。
她的字跟她出刀一样,每个笔画都收得很紧,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东西。
“回公司之后直接去安置所。”
老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背景音是赵琳敲键盘的噼里啪啦声,还有打印机吐纸的嗡嗡响。
“这根丝线在代行者身上放了太久了,能量已经很不稳定,越早还到煤球身上,记忆融合度越高。
拖过今晚的话,里面的记忆片段可能会开始降解,墨斗,你听到了吗?”
墨斗的耳朵转了一下,没回答。
它只是把那根银丝叼起来,小心地放在林远手心里。
银丝上那截灰白相间的猫毛在车窗透进来的路灯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丝线本身是凉的,像在冷水里浸过之后被拧干的毛巾那种凉,带着一点点湿润的触感。
林远把银丝重新装回密封袋里,封口的时候手指碰到袋口那个标签贴,
苏眠的字迹在标签上已经有些模糊了,大概是她写字时手指上的薄汗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到了安置所之后你别说话。”
墨斗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平,像是在交代一项不能再失败的战术任务。
“我来跟煤球说。不管它记不记得这根丝线的事,记不记得我,你都不要替我解释。
它要是还是想不起来,你就把银丝收好,别让它看到。
它不是故意忘记的,是代行者把它脑子里关于我的那部分整个切掉了。切得很干净,连渣都没剩。”
它的尾巴在座椅边缘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自己。
林远低头看着墨斗那双金色的眼睛。
这只黑猫从宠物诊所里找到第三枚碎片开始,到安置所里用徽章光帮煤球恢复对能量的感应,再到今天从代行者手里把银丝夺回来,等了好几年。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重,但它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
一种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最后一注上但又不敢看骰子落点的紧张。
面包车在公司停车场停稳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墨斗第一个跳下车,叼着装银丝的密封袋往安置所门口走,步伐快得连周岩想帮它开门都没赶上。
它的尾巴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四只爪子在走廊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而克制的嗒嗒声。
管理员正蹲在栀子窝边给它换水碗,看到墨斗叼着密封袋冲进来,
又看到林远手里的徽章在微微发光,站起来把登记簿翻开到新的一页。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笔帽摘下来,用一种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写这一条记录的语气说了句,
“互助记录今天要加新条目了”。
煤球趴在窗台上那块灰色绒毯上,观测者徽章还在原来的位置,
淡金色的光透过宝石洒在它灰白相间的毛上,把那些灰毛染成了极淡极暖的浅金色。
它听到脚步声,耳朵朝门口转了转,睁开眼睛看着墨斗。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礼貌的、对邻居一样的温和,没有认出搭档的激动,
但它看到墨斗嘴里叼着的密封袋时歪了一下头。
这个歪头的角度跟好几年第一次出任务时墨斗说“前面有异常信号”时它歪头看墨斗的角度一模一样。
有些肌肉记忆刻得太深了,连代行者的攻击都拿不走。
墨斗跳上窗台,把密封袋放在煤球面前。
它用爪子撕开袋口,把那根银丝小心地叼出来放在绒毯上。
银丝在徽章的金色光晕里泛出一层极淡极细的银光,丝线上那截灰白相间的猫毛被光照得几乎透明。
墨斗把银丝往煤球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推一件碎过太多次好不容易才重新拼好的东西。
“煤球。这个东西是你的。几年前在公交总站,你被编剧代行者袭击的时候,他拿走了你一部分记忆。
就是这根丝线,上面缠的是你当时掉的那根胡须。胡须是我帮你叼回来的。
你说胡须断了要叼回来还给对方,这是你第一次出任务之前跟我说的规矩。我帮你叼回来了,你一直留到现在。”
墨斗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它说完之后把前爪往胸口收了收,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跳出来。
煤球低头看着那根银丝。
它伸出前爪把银丝往自己面前扒拉了一下,低头闻了闻。
它闻的姿势很轻很小心,鼻尖几乎贴着丝线表面,每吸一口气都要停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某种味道的真实性。
闻着闻着它的耳朵开始往两边压,不是那种警惕的压平,而是某种情绪从后脑勺往上涌的时候耳朵不自觉地往下塌。
它把鼻尖轻轻压在银丝上,就那样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徽章的光都转了好几圈。
“好像记得。这根毛的味道跟每次梦里闻到的一样。”
煤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从梦里醒过来还不确定梦是真的还是假的的那种恍惚。
“梦里还有别的。有个很黑的猫站在我前面,尾巴炸得很粗,背对着我喊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它喊的是什么,但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就觉得不害怕。
明明前面是很大一团银色的雾,雾里面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我,但那只黑猫挡在我前面,我就不怕了。”
墨斗的尾巴不绷了。
它把自己的尾巴绕过去,跟煤球的尾巴轻轻搭在一起,两只猫的尾巴以同一种频率缓缓晃动着。
这个动作在好几年第一次出任务之前、每次出任务之前、每次收容完成之后、每次在暖气片上挨着打盹的时候都做过无数次。
煤球不记得做这个动作的原因了,但它的尾巴记得。
它的尾巴在碰到墨斗尾巴的瞬间自动调整了一下角度,刚好跟墨斗的尾巴交错在一起,分毫不差。
“梦里那只黑猫是我。”
墨斗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了,但它硬撑着没让声调变高。
“你喊的名字是煤球,不是喊我,是喊你自己。你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我让你慢点你从来不听。
那次在公交总站你也是第一个冲进去的。后来你就不记得我了。”
它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抖得很轻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往外扯了一下又马上被拽回来。
煤球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道光不是从外面的徽章上反射进来的,是从它自己瞳孔深处往外亮的,是一种被压在记忆最底层好几年终于被一根银丝拽上来的光。
它把那根银丝叼起来放在墨斗的前爪上,然后用鼻尖蹭了一下墨斗的下巴。
这个动作它在安置所里从来没有对任何猫做过。
管理员在门口站了好几年,每天观察煤球跟其他猫的互动,记录本上写满了,
“煤球对同类保持礼貌距离”“煤球不主动进行亲密接触”“煤球对任何试图蹭它下巴的猫都会礼貌回避”。
但它现在在蹭墨斗的下巴。
“墨斗。你叫墨斗。老魏说你是黑的所以叫墨斗,我是灰的所以叫煤球。
我嫌煤球这个名字太土了,你跟我说土就土吧反正你长得也土。我记得这句话。
你当时尾巴甩得特别用力,把我碗里的水都打翻了,水洒了一地,赵琳拖地的时候骂了你一顿,你说你不是故意的,但晚上偷偷用尾巴帮我重新倒了碗水。”
煤球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边缘的毛被某种东西濡湿了。
墨斗把头埋在煤球的肩窝里,尾巴炸成了平时的两倍粗,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但它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很稳很稳,稳到连站在门口的周岩都别过脸去拿手套擦眼角。
“想起来就好,小鱼干每周都有,排骨不加酱油,新毯子我给你铺了好几年。
安置所窗外能看到公司楼上的灯,我每天晚上都在那边看你,你打呼噜的声音我从楼上都能听到。”
煤球用前爪轻轻拍着墨斗的后背,拍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门口的管理员终于忍不住在登记簿上落笔的话,
“明天开始,不用在楼上看了。下来一起睡,这张毯子够大。”
管理员在登记簿上写完了今天的记录,
“煤球记忆恢复,互助关系升级为永久搭档,建议安置所档案中原‘煤球与墨斗关系待确认’条目即日起改为‘搭档’。”
他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但写到“搭档”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纸面上多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他把那一页晾干之后小心地翻过去,在下一页第一行写了个新标题,
“煤球与墨斗互助记录续,自今日始,记录周期改为每周七次”。
林远从安置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老魏。
老头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得比平时更紧,大概是为了在走廊里等他们的时候保温。
他脸上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的表情,但眼眶边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他说煤球的银丝是你从代行者手里拿回来的,但跟煤球说那番话的是墨斗自己,它之前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都是在往今天这个结果靠近。
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然后抬头看了看走廊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说了句,
“方秀兰要是知道安置所里多了对永久搭档,大概会在笔记里加一句‘墨斗和煤球,互助关系已建立,留给后来者继续带小鱼干’。”
晚上墨斗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暖气片上多了一条灰白相间的猫毛。
煤球今天在窗台上蹭掉了好几根,墨斗把每一根都叼回来,整齐地压在暖气片垫子下面。
它把自己盘成一个标准的猫球,尾巴盖住鼻子,
用一种听起来很平淡但掩盖不住尾音轻微颤抖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林远笑了很久的话,
“煤球说小鱼干买得不够咸,下周换回原来的牌子,王建国买的那个低盐版还是留给他自己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