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的仓库在凌晨四点十七分亮起了灯。铁皮屋顶被晨风掀动,发出沉闷的响声。龙允站在空旷的C区中央,脚边是刚铺好的水泥地,裂缝里还嵌着碎石。他没穿风衣,只套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赵虎跟在他身后,脚步重,呼吸粗,手里拎着一把未开刃的战术刀,刀鞘磕着大腿外侧。
林默已经到了。他坐在临时搭起的办公桌后,灰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金丝眼镜压在鼻梁上,正用钢笔在本子上画图。桌上摊着几张建筑结构草图,还有两份手写的排班表。
“修缮队六点进场。”林默抬头,“预计三天完成加固,七十二小时内可启用A、B两区。”
龙允点头。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下通风管道的接口。锈迹蹭在指尖,发黑。
“监控装了吗?”
“东、西、南三面八个点位,已接电调试。北侧围墙外暂不设探头,避免暴露死角。”林默合上本子,“运输路线我重新划了三条备用线,避开主干道检查站。”
赵虎啐了一口:“躲什么?我们租的是合法仓,走的是正规手续,谁拦就砸谁的车。”
“恒通联不是街头混子。”林默声音平,“他们有备案资质,有政府合作项目,司机统一制服,车辆带GPS联网。我们第一天试运,就被截了两辆。”
龙允转身走向大门。铁门半开着,外面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厢式货车,车牌蒙着灰布。两名新队员正在卸货,搬的是成箱的包装材料,准备做首单测试。
“货主是谁?”他问。
“城南小家电批发商,姓周。”林默翻页,“签了临时协议,今天下午三点前入库三百件电水壶,明早六点出仓发往江口县。”
龙允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安排双岗轮守,叉车钥匙由赵虎保管。夜间照明全开,不留盲区。”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去调度室安排人手。林默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
“商户那边有动静。”他说,“早上八点,三家原本谈妥的小客户突然退单,理由是‘货源渠道不稳定’。我查了通话记录,他们都在昨天晚上接到过陌生来电。”
龙允没说话。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天。云层低,风向偏北。远处公路传来重型卡车碾过路面的声音。
十一点二十三分,第一辆运输车驶入仓库南门。司机穿着深蓝工装,脸晒得发红。他下车时动作迟缓,眼神躲闪。
“路上被人堵了十分钟。”他说,“三辆无牌皮卡,一前一后夹住我,车上人戴着墨镜,一句话没说,就盯着我看。等我进辅路才走。”
林默记下时间、地点、车牌特征。龙允让赵虎派人换车,原车留在院内检查底盘是否被装追踪器。
下午两点,第二批货物抵达。这次是纸箱和泡沫垫,用于打包。车刚停稳,赵虎就发现右后轮轮胎被人割了一道口子。
“不是路上磨的。”他蹲下查看,“刀口整齐,深度一致,是有人蹲下来切的。”
龙允站在车旁,低头看那道裂口。他没发火,也没下令追查。只是让林默拍照存档,把车拖进库房。
傍晚六点,仓库正式启用仪式取消。原定到场的五家商户无一露面。门口摆好的红绸被风吹落在地,没人去捡。
夜里九点,龙允在指挥室看监控回放。画面里,仓库四周一切正常。只有北侧铁门角落有个短暂晃动——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过,速度很快。
“调近景。”他说。
林默操作键盘放大。那人影穿着深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戴着手套,左手拿着工具包。他在铁门锁扣处停留了不到二十秒,随后消失在画面边缘。
“不是普通小偷。”林默低声,“手法熟练,知道避让探头角度。”
龙允按下通讯键:“所有岗位报位置。”
一个个声音响起。东门岗、西哨塔、巡逻组……全都正常。
“继续盯。”他松开按钮。
十一时四十七分,红外警报响起。C区仓库北角温度异常升高。龙允抓起对讲机冲出门外。赵虎已经带队赶到,一脚踹开侧门。
里面浓烟弥漫。五个纸箱堆被点燃,火势不大但烧得狠,黑烟直往上窜。两台叉车控制器被砸,屏幕碎裂,电线裸露在外。地上泼过柴油,气味刺鼻。
“人呢?”龙允问。
“追出去两个方向。”赵虎喘着气,“东面抓住个跑慢的,是个生脸,嘴硬不说来路。西面三个跑了,翻墙时留下一只靴子。”
他把那只工作靴扔在地上。黑色,防滑底,品牌标识清晰可见——是恒通联标准后勤装备。
林默蹲下检查鞋码,又比对了近期周边商铺的采购登记。
“他们不想让我们活。”赵虎咬牙,“这是断人生路。”
龙允走进仓库深处。火已被扑灭,但空气里还飘着焦味。他走到受损货品前,伸手摸了下烧坏的纸箱边缘。碳化层很薄,燃烧时间不足五分钟,明显是警告性质。
他转身走向监控室。
回放显示,五名蒙面人从北墙翻入,一人望风,两人泼油点火,两人破坏设备。全程不到四分钟。行动干净,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过的。
“不是街头打手。”林默说,“是专业清场队伍。”
龙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的脸在显示器的光线下显得更冷,左眉骨的刀疤像一道凝固的裂痕。
“通知所有人。”他终于开口,“暂停一切外运任务。现有货物全部转入A区,加装铁笼锁闭。巡逻频率提升至每小时一次,双人搭档,携带记录仪。”
赵虎握紧拳头:“就这么忍?他们烧我们的仓,砸我们的车,明天是不是要上门砍人?”
“我们现在动手,就是乱局。”龙允声音低,“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那怎么办?等他们再来一次?”
“谈。”龙允说。
赵虎一愣。
“你刚才说他们不想让我们活。”龙允看着他,“那就问问,到底想怎么活。”
林默抬眼:“你是说,主动接触?”
“不是求和。”龙允手指敲了下桌面,“是告诉他们,我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他们怕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说清楚。”
赵虎冷笑:“他们会杀你。”
“不会。”龙允站起身,“他们要是真敢杀我,就不会只烧几个箱子。他们要的是吓退,不是拼命。”
他走到窗前。外面,夜色沉沉。仓库东门岗哨亮着灯,两名队员持棍巡视。远处公路上,一辆黑色皮卡缓缓驶过,车灯扫过院墙,又迅速熄灭。
“准备谈。”他说,“但记住,谈归谈,底线不能破。”
林默翻开新本子,写下第一条记录:**时间:23:58,袭击确认,证据留存,决策转向谈判。**
赵虎走出房间,直奔东门。他召集巡逻队,重新划分区域,增设暗哨。他自己拎了把铁棍,靠在岗亭外柱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北面公路。
龙允没动。他回到监控屏前,重播那段入侵画面。第五次播放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其中一名蒙面人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他记下了这个特征。
屋外,风更大了。铁皮屋顶被吹得哗啦作响。一只未关严的窗户来回晃动,撞在墙上,发出规律的敲击声。
龙允没有让人去关。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凌晨一点零三分,通讯器响起。是外围观察点。
“北线公路出现三辆无标车,车型与昨日截车一致,目前停在两公里外废弃加油站,未熄火。”
龙允按下回复键:“保持距离,不要靠近。记录车牌,拍下车内情况。”
他转头看向林默:“你负责整理所有证据链,包括鞋印、伤指特征、车辆轨迹。明天一早,我要一份完整报告。”
“给谁?”
“给能牵线的人。”他说。
林默明白过来。
谈话还没开始,但棋已经布下。
龙允最后看了一遍损毁现场的照片,关闭系统电源。他拿起风衣穿上,拉链拉到喉结。
“让他们知道。”他说,“我们不怕烧,也不怕堵。但我们愿意谈一次。”
他走出指挥室,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院子里,新队员正在清理烧毁的杂物。有人搬走焦黑的纸箱,有人用水冲洗地面油渍。没有人说话,动作却比以往整齐。
龙允站在C区门口,看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向办公室。
门关上前,他留下一句话:
“把共济仓的账目调出来。明天,我们要让人看看,谁才有资格做物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