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像浆糊,裹在身上甩不掉。龙允贴着山道侧壁走,左脚踩实了才敢挪右脚。断臂处的布条早被夜露浸透,黏在结痂的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扯出一层钝痛。他没停,也没哼,只是把背上那块黑黢黢的“废铁”往上颠了颠,压住肩窝的酸胀。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坡势略缓,一块歪斜的青石横在路旁。他靠着石头坐下,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瘪塌塌的药囊,倒扣过来拍了三下。
簌——
三粒灰渣落在掌心,沾着泥屑,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盯着看了两息,又抖了抖袋底,确认真的一粒不剩。这药囊曾装过九粒聚气丹,是他拼着经脉撕裂炼出来的命根子。两粒助突破,五粒疗内外伤,最后两粒藏进柴房墙缝防身——如今墙塌了,人也逃了,丹药自然没了。
他把灰渣吹走,药囊揉成一团塞回怀里。
接着解开左袖暗袋的线头,抽出半张符纸。雷火符残片,边角焦黑,灵纹断裂。他曾指望用它炸赵虎的膝盖,结果阵战时提前耗在诱敌陷阱里。现在拿去换半块干饼都不够分量。
符纸折好,夹回袖中。废物也是资源,只要还没烧成灰。
再翻裤脚夹层,摸出两枚碎石。灵石壳子,灵气被抽得一干二净,比路边鹅卵石还轻。他捏了捏,咔地一声,碎成四瓣。扔了。
身上能掏的地方都空了。
他靠在石上,仰头看天。
云厚,月隐,星不见。山风穿过林梢,带着湿土与腐叶味。他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日的账:
三天前对影戮使布阵,耗光十七根阵钉、三块中品灵石;昨日与张长老死斗,爆了五张低阶雷符、两瓶迷烟粉;疗伤吞尽最后五粒聚气丹;炼应急丹药用了三株黄星草、半朵寒露花……全是从药园偷藏的老本。
现在呢?
丹无,药尽,阵具毁,灵石枯。
连扫帚都被赵虎踹断了,只剩半截木柄插在腰后。他伸手摸了摸,木头毛刺扎手,但削尖了能捅人喉咙——聊胜于无。
他忽然笑了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龙允啊龙允,你可真是穷得响叮当。”他自言自语,“上回这么惨,还是八岁那年偷吃灵草被老妪追到茅坑边上,兜里只剩半块馊饼。”
笑声止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还能动,但指节发僵,是昨夜强行引气疏通经脉留下的后遗症。右手整条小臂软垂着,结痂处隐隐渗血,动一下就像有虫子在里面啃骨头。
修为呢?
练气二层巅峰,卡着瓶颈。若再进一步到三层,灵气运转快一倍,阵法威力也能提三成。可没丹药引气,单靠打坐吸纳天地灵气,半月未必能破关。
而战骸卫,七日内必至。
他掐指算:若等伤自愈,半月起步;若走宗门正途申请丹药配给,得先考升外门弟子,再求师门赐药——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透了。
唯一活路,是找前人遗藏。
他想起半年前打扫后山,在塌崖底下见过半块石碑,刻着“赤阳洞天”四字,底下还有残阵图。当时只当是废弃遗迹,没深究。如今想来,那种没人管的破地方,或许真藏着点什么。
正想着,远处山坳传来一声鸡鸣。
他一怔。
玄渊宗外门养鸡,为的是清晨报时。鸡叫头遍,意味着天将亮,弟子们该起床上工了。
他不能等到天大亮。
张长老虽逃,但迟早会传讯宗门,说他反扑成功。一旦消息扩散,巡查弟子必沿山道设卡。他得赶在所有人醒来前,混进晨聚的人流里,听风辨向,看看有没有关于秘境开启的消息。
他撑地欲起,右臂刚用力,伤口撕裂,闷哼一声跌坐回去。
“操。”他低声骂了句,从腰后抽出扫帚柄,咬牙用布条把断臂和木棍绑在一起,固定肘关节。再把粗布外袍脱下,撕成两条,一条缠紧肩臂,一条系住背后“废铁”,勒得死紧。
做完这些,他扶着青石站起。
左脚落地,稳。右脚拖行,地面划出浅痕。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南方云层略薄,透出一丝蟹壳青。天快亮了。
他迈步,沿着山道继续走。
这条路他走过十年。从杂役院到药园,从药园到丹房,从丹房到柴房——每一寸都印着“废物龙允”的脚印。如今他再走一遍,不是去扫地,是去找活路。
走到岔口,他拐上左侧小径。这是灰袍人银线指引的路径,绕开主道巡查点,通往外门集会广场的后坡。平日只有挑水的杂役走,清晨最热闹。
他加快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牵动伤处。
半刻钟后,前方树影稀疏,传来人声。
“听说了吗?北岭那边,昨晚有光冲天!”
“别唬人,北岭啥都没有,就一个烂洞府。”
“我表哥在巡夜队,亲眼见的!说是灵气波动,持续半个时辰,像是封印松动……估计是‘赤瘴幽墟’要开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低级秘境吗?咱们能进?”
“怎么不能?又没规定筑基才能去。再说里面好歹有些年份的灵草,运气好还能捡到前人留下的破法器。”
“那你去啊,我不去。听说那地方邪性,进去的十个出来三个。”
“怂包!不去拉倒,我自己组队!”
声音渐近。
龙允贴着树干停下,屏息。
两个外门弟子并肩走来,穿着统一灰袍,腰挂身份玉牌,手里拎着水桶。显然是去挑水的杂役弟子,顺路闲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破旧,右臂吊着木棍,脸上沾泥带灰,活脱脱一个刚从地沟爬出来的乞丐。
不像弟子,倒像逃犯。
这样混进去,太扎眼。
他退后几步,蹲在灌木后,从怀里摸出那半张雷火符残片,又掏出碎灵石壳子,在地上轻轻一磕。
咔。
灵石断口锐利。
他用石片刮掉左脸一块污垢,露出皮肤,然后在脸颊、脖颈几处划出细小血口,不多不少,刚好像摔伤蹭破的痕迹。再把灰抹上去,半干半湿,显得新鲜。
搞定后,他又解下背后“废铁”,用破布裹了大半,只露一截锈头,扛在肩上——像极了杂役弟子常用的挑柴扁担。
最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迎着人声走去。
那两名弟子已走远,前方坡上陆续出现人影。有挑水的,有运药的,有清扫庭院的,三三两两,朝集会广场方向移动。
他混入人群末尾,低着头,脚步放慢,呼吸压平。
没人看他。
一个挑水的瞥了他一眼,见他臂上有伤,以为是干活摔的,便没多问。
他松了口气,跟着人流往前走。
广场就在前方百步,晨光已爬上檐角。
他听见更多人在议论:
“……赤瘴幽墟真要开了?我去过一次,差点被毒雾熏死。”
“这次不一样,听说波动强,可能是大机缘。”
“机缘归机缘,得有命拿。上次进去的李师兄,出来时只剩半条腿。”
“怕什么?咱们又不是第一个进。大不了跟大队,别人探路,咱们捡漏。”
龙允听着,脚步未停。
他不打算组队。
也不打算当探路的。
他只想知道入口在哪,什么时候开,守卫严不严。
其余的,他自己来。
他走到广场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背靠石柱,右手仍虚搭在“废铁”上,像随时准备去劈柴。
人越聚越多。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每一张嘴,每一个眼神。
突然,一个声音格外清晰:
“我刚从执事堂路过,听见张长老在训人,说最近有人私传秘境消息,扰乱宗门秩序,要严查!”
人群一静。
随即嗡声更响。
龙允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长老果然没死心。
但他传的是“扰乱秩序”,不是“龙允未死”。
说明他还不敢公开真相。
很好。
他低头,用左手悄悄摩挲了一下袖中那半截扫帚柄。
木头粗糙,棱角分明。
他把它从袖中抽出一寸,又缓缓推回去。
像在试一把刀的锋芒。
广场东侧,执事开始点名。
龙允没应卯。
但他也没走。
他站在原地,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桩子。
等着。
等那些谈论秘境的人,说出他需要的那句话。
风从坡上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一片擦过他的脚面,停在破鞋前。
他低头看了看。
叶子边缘焦黄,像是被火燎过。
他忽然想起灰袍人说的:“战骸卫持‘裂地杵’‘穿心矛’‘镇魂锣’,正面强攻,无差别清场。”
他抬眼,望向广场尽头。
那里,一面玄渊宗旗在晨风中展开。
旗角翻飞,像一簇将燃未燃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