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石柱,龙允的影子缩成脚边一团黑斑。他靠在柴堆旁,左肩抵着一根断木,右臂仍用扫帚柄绑得死紧,布条渗出暗红,像是干涸的苔痕。
广场上人声未歇。
那些外门弟子三五成群,或蹲或站,手里拎着水桶、药篓、扫帚,嘴上却讲着北岭的事。有人唾沫横飞,说昨夜灵气冲天,裂开一道百丈缝隙,能看见里面赤红色的雾翻滚不息;也有人说那是妖兽发情,撞破了封印,不过是个寻常异象,不必大惊小怪。
龙允没动。
他耳朵张着,像晾在风里的破网,只捞有用的词。
“赤瘴幽墟”四个字一冒出来,他就把脊背贴得更牢些,眼皮低垂,装作疲惫打盹的模样。其实眼珠在动,扫过每一张说话的嘴,记下谁的声音稳、谁在吹牛。
“我二舅的小徒弟去年进去过,”一个矮个子弟子拍着胸脯,“说是东南口进不得,毒雾常年不散,吸一口当场七窍流血,骨头都化成脓水!”
旁边一人嗤笑:“你二舅是挑粪的,他徒弟能进秘境?怕不是把你家猪圈当洞府了吧。”
“你不信拉倒!”矮个子涨红脸,“我还听说,溪边有种‘火纹草’,三年开一次花,采到了炼丹能提半层修为!”
龙允心里记了一笔:火纹草——溪畔生——三年一开。
这倒是真话。他在药园偷吃灵草时,老妪骂他的话里就提过这味药,说蠢人才拿命去换那点灵气。
又有一拨人围在一起,嘀咕得更邪乎。
“不止毒雾,里面还有守门的家伙。”一个瘦长脸压低声音,“赤焰蛟,化形不成,但爪子一拍,筑基都得趴下。前年有个师兄仗着有护体符硬闯,结果被一尾巴抽进岩缝,三天后才找到半截腿。”
“那你咋知道是半截腿?”有人问。
“因为……因为执事收尸时,我正好在旁边送饭。”
众人沉默片刻,随即哄笑起来。
龙允没笑。
他知道这不全是假的。灰袍人说过,有些秘境有原生守护者,脾气差,领地意识强,最恨人乱闯。那赤焰蛟若真是本体修行的妖兽,确实不好惹。
他默默在脑中划了一道线:东南谷口——绕行;溪流区域——可探;林深处——暂避。
正想着,东侧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弟子争了起来。
“我亲眼见的!入口就在北岭断崖底下,有块黑石碑,上面刻着‘赤瘴幽墟’四个字,还带血光!”
“放屁!那碑十年前就塌了,我去砍柴路过好几次,早被藤蔓盖住了!”
“那你怎知没有血光?”
“我……我夜里不敢去!”
哄笑声再起。
龙允嘴角微抽。
他知道那碑。半年前打扫后山,他还坐在上面啃过冷饼。当时只觉石头硌屁股,没多看一眼。如今想来,那碑底下的残阵图,线条走势与玄渊宗禁地外围的护山大阵竟有三分相似——若真是古阵遗存,那所谓“开启”,或许并非自然松动,而是某种周期性解封。
他不动声色,继续听。
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泼冷水:“别做梦了。就算开了,咱们这些练气一二层的进去,跟送菜有啥区别?真正能捞好处的,是那些早就组好队的精英弟子。人家有符、有药、有配合,咱们呢?一把铁锹,两块干粮,进去就是喂虫子。”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些。
确实。秘境虽无明令禁止杂役进入,但资源、信息、装备全被外门精英垄断。他们提前数月准备,甚至贿赂执事买通巡查路线。像他们这种底层,连地图都没有,进去纯属找死。
“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另一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龙允耳朵一竖,“我听说,每次开启前三日,外围会先放一波低阶妖兽出来。那是守门的在清场,但也意味着——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啥意思?”
“意思是,大队伍都盯着深处机缘,不会在门口耗时间。我们不去抢宝,只捡漏。比如那些逃出来的妖兽尸体,筋骨、精血都能卖钱;再比如前人丢弃的残器,修一修也能用。”
龙允心中一动。
这思路对路。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机缘,是启动资本。一枚聚气丹、一张完整符纸、一块下品灵石,就能让他从被动求生转为主动布局。
他缓缓闭眼,开始整理。
已知情报:
1. 秘境名称:赤瘴幽墟
2. 位置:北岭断崖下
3. 入口特征:黑石碑、残阵图、周期性开启(约三年一次)
4. 危险区:东南谷口(毒雾)、密林深处(巡逻傀儡?未知)
5. 资源点:溪畔(火纹草等灵草)、外围(逃逸妖兽尸体、遗落法器)
6. 开启时间:尚未明确,但波动已现,估计一至三日内
风险评估:
- A线(沿溪采药):收益中等,路径清晰,毒雾可控,适合当前状态。
- B线(穿林猎兽):收益高,但传闻有巡逻傀儡,且需近身搏杀,他断臂未愈,胜算低。
- C线(探洞寻遗):未知性强,可能触发禁制或遭遇守护者,暂不考虑。
最终决策:首选A线,目标非夺宝,而在“活下来+带回物资”。行动原则——快进快出,不贪,不恋战。
他睁开眼,手指在柴堆表面轻轻划了三道痕。
代表三条路线。
然后抹平最后一道。
C线,弃。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升到檐角,阳光斜照在广场中央的点名台前。执事手持玉册,开始逐一核对弟子名单。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人应声出列。
龙允没应。
但他也没走。
他知道,一旦离开人群太久,反而容易引人注意。现在混在这里,像个因伤迟来的杂役,才是最安全的状态。
他假装整理背后的“废铁”,实则借布裹的锈剑遮挡侧脸,目光继续扫视四周。
这时,两个弟子从西侧走来,边走边谈。
“你说张长老为啥突然严查秘境消息?按理说这种事,宗门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傻啊?肯定是怕出事担责。上次‘枯骨涧’开启,死了七个弟子,执事堂被问责三个月。这次要是再闹大,谁都兜不住。”
“可我听说,是有人看到北岭有异光,传得太凶,才逼得长老出面压话。”
“压得住吗?人心都野了。你看那边——”
龙允顺着视线望去。
广场角落,已有三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手里比划着什么,像是在分工具。不远处,还有一人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裹,鬼鬼祟祟往北门方向溜。
他知道,这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有些人想去碰运气,有些人想趁乱捞一笔,还有些人,纯粹是不想再过这种扫地挑水的日子。
他理解。
他也曾这么想过。
八岁那年,他偷吃灵草被发现,跪在药园外整整一天,老妪站在门口,手里的锄头敲得地面咚咚响,说再敢来就打断他的腿。他低头认错,眼泪往肚里咽,心里却发狠:总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走进这园子,想摘哪棵就摘哪棵。
现在他离那个日子近了。
只是方式变了。
不再是卑微乞食,而是用脑子、用命、用一场场算计,一步步爬出去。
他摸了摸袖中的扫帚柄。
木头粗糙,边缘已被他磨出一道凹槽,正好卡住虎口。
这东西,能当拐杖,能当武器,还能当掩护。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场恶斗。
赵虎踩着他胸口,膝盖扬起,眼看就要砸下。
那时他没怕。
他只觉得荒唐。
一个断臂之人,追杀另一个断臂之人,像两只瘸狗在泥里撕咬。
可这就是他的路。
还没赢,就不能倒。
他缓缓起身,动作缓慢,像是久坐后腿脚发麻。左手扶着柴堆,右臂依旧僵直,但站稳了。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点完名的弟子陆续离开,有的去劳作,有的去组队登记,有的干脆直接奔北岭而去。
喧嚣渐退。
龙允站在原地,最后环顾一圈。
没人看他。
他转身,迈步。
左脚落地,稳。右脚拖行,地面划出浅痕。
走了五步,他停下。
从怀里摸出半张雷火符残片,在阳光下看了看。
焦边卷曲,灵纹断裂。
废物。
但他还是把它夹回袖中。
然后伸手,将背后那块黑黢黢的“废铁”往上颠了颠,压住肩窝的酸胀。
他继续走。
朝着杂役院的方向。
太阳照在他背上,影子拉长,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