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太和殿重檐，金瓦泛着冷铁色。殿内烛火尚未熄灭，余烟袅袅，与清晨薄雾缠绕于梁柱蟠龙之间。百官列班而立，衣袍窸窣，无人敢言。昨夜宴饮未散的酒气仍浮在空气中，混着檀香，压得人呼吸微滞。
龙允立于文臣之首，玄色锦袍未换，领口暗银云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他低咳一声，袖口轻掩唇角，指节微微发白。紫檀扇搁在案上，扇骨朝内，三寸未露。他双手捧出一物，青绢包裹，封角烙有黑龙形印。
“臣靖王龙允，有要证呈递陛下。”
声不高，却如铜钟撞响，震得满殿寂静。众臣目光齐刷刷转向御座。龙景琰倚坐龙椅，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手中紧握玉玺，指节泛青。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青绢册上，又移至龙允脸上。
“呈上来。”声音沙哑，却不再迟疑。
内侍趋步上前，接过青绢账册，恭送御前。龙景琰颤抖着翻开，第一页便是三年来东宫名下钱粮调拨明细，数目庞大，远超宗室用度。细目列于北线驿道、隐道输送，收货人为“陈七”，交接地点皆在洛京外城旧宅，与兵部报备用途全然不符。
龙允再取第二物——蜡封密信。火漆完好，印鉴清晰。他亲自拆启，双手呈上：“此信出自北狄左贤王帐下，经刑部笔迹司比对，确为东宫舍人亲书回函。内容言：‘靖王若除，盟约即成’。”
殿中已有低语响起。几位老臣互视一眼，神色惊疑。太子龙渊端坐于侧位，明黄蟒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他指尖掐入掌心，强自镇定，冷声道：“伪造之物，何足为凭？三弟欲夺储位，竟不惜勾结外族，反诬于我？”
龙允不答，只取第三物。
一方素帕托出，其上静卧一封手令，墨迹犹新。他双手高举，字面朝上：“此乃昨夜太和殿中，太子亲笔所书‘赐靖王延寿酒，勿使察觉’八字，朱砂印鉴为东宫秘藏蟠龙吐焰纹，外人难仿。传毒内侍已被擒，今晨软禁于冷宫，御膳监可证酒壶去向。”
内侍再接，呈于御前。龙景琰目光扫过那八字，瞳孔骤缩。他猛地抬头，直视龙渊，眼中浑浊尽褪，厉声质问：“此信……可是你授意？”
龙渊霍然起身：“父皇！此乃构陷！靖王私藏伪证，煽动朝局，其心可诛！”
“够了！”龙景琰猛拍龙椅扶手，声如裂帛，“传昨夜值守内侍！查酒壶路线！若有半分虚妄，朕亲自斩其首级祭天！”
殿外应声而入两名内侍，为首者跪地奏道：“启禀陛下，昨夜酉时三刻，确有一壶酒由东宫近侍交予御膳监副使，未走正途，绕行东廊。该副使今晨已被调往冷宫洒扫，不得出入。”
证据环环相扣，铁链闭合。满殿哗然。有官员低头避视，有武将握拳微颤。龙渊立于原地，双臂僵直，额角渗出细汗。他张了张口，终未再辩。
龙允缓步退后半步，目光却未离苏明远。丞相立于文班前列，手执象牙笏板，指节发白，额上汗珠滑落鬓角。
“丞相大人。”龙允开口，声如寒泉，“您曾于朝议言‘储君仁厚，可托江山’。如今勾结外族，私通叛逆，毒杀亲弟，此等‘仁厚’，可是您所愿见？”
群臣目光齐聚。压力如山。
苏明远喉头滚动，笏板微颤。他缓缓出列，双膝触地，叩首奏道：“老臣……识人不明，险些误国！今见铁证如山，不得不正视听！臣请陛下即刻褫夺太子印绶，交有司勘问！”
此言既出，满殿再起骚动。然风向已变。户部侍郎紧随其后出列：“臣附议！”
礼部尚书亦上前一步：“臣请彻查东宫属官！”
兵部右侍郎高声奏道：“私通外族，罪在不赦，请即拘押！”
一道道声音汇成洪流，冲垮残存侥幸。
龙渊立于殿心，面如死灰。他缓缓转头，看向龙允，眼神阴鸷如刀，唇角微颤，似欲怒吼，却又生生咽下。他双手紧握椅臂，指节发白，身躯微晃，仿佛随时会倒。
龙景琰端坐龙椅，呼吸粗重，目光锐利如鹰。他将三件证物并列于案，逐一审视，良久未语。殿内寂静如渊，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如闷雷：“即日起，太子龙渊停理政务，印绶收回，居所封锁，非诏不得出入。东宫属官，尽数拘押，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御史台共审。涉案钱粮流向，彻查到底，不得姑息。”
圣谕落定，如斧劈山。百官俯首，齐声应诺。
龙允退至侧位，垂眸执扇，右手轻抚扇骨。气息微促，面色略白，显是催动弈心瞳过久所致。然脊背挺直，眉宇间无半分松懈。
女眷观礼台位于殿侧高阁，以纱帘隔望。苏清颜端坐首位，月白襦裙未换，浅蓝纱衣覆肩，白玉簪斜插发间。她静静望着下方一幕，指尖微凉，目光沉静。
她看见父亲跪奏割席，看见太子瘫坐如朽木，看见丈夫立于殿中，三证陈列，一字一句，如刀剖开十年伪装。
她未动，未语，亦未垂泪。只是袖中左手，悄然抚过枕下短匕的位置——那匕首早已不在身边，但她记得它的冰冷，记得它曾抵住咽喉的决绝。
此刻，她只需看着。
龙景琰挥袖，命内侍收起证物，暂存内府。他盯着龙渊，声音低沉：“你还有何话说？”
龙渊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父皇……您信他，不信我？一个体弱多病、常年卧床的王爷，能查出这些？他背后是谁？黑龙阁？还是……您当年亏欠的那个女人？”
殿内一静。
龙景琰脸色骤变，猛然站起，却又因力竭踉跄一步，扶住龙椅才稳住身形。他死死盯着龙渊，眼中怒火翻涌，嘴唇颤抖，似被戳中旧伤。
龙允却依旧平静。他轻轻合上紫檀扇，三寸扇骨收入袖中，低咳两声，道：“臣所凭，非势力，非阴谋，唯证据耳。账册来源，密信比对，手令佐证，皆可复验。陛下若疑，可召刑部、大理寺重审。臣，静候裁决。”
他说完，退后一步，归于臣列。
百官默然。无人再敢质疑。
龙渊环视四周，昔日亲信或低头避视，或神情冷漠。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夜枭啼鸣。他缓缓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十指交握，指节泛白。
“好……好一个靖王。”他喃喃，“我输了。”
龙景琰闭目片刻，挥手：“退朝。”
内侍高唱：“退——朝——”
百官依次退出，脚步沉重。殿门缓缓关闭，铜环轻响。
龙允立于原地，未动。他望着御座方向，皇帝仍未起身，手中紧握密信，呼吸粗重，似在压制某种剧烈情绪。苏明远退回臣列，额头见汗，笏板微斜，不敢抬头。
龙渊仍坐在太子位上，一动不动。
苏清颜起身，转身离去。纱帘轻拂，环佩叮咚。她未回头。
龙允终于抬步，走向殿门。手扶门框时，指尖微颤。他低咳一声，袖中扇骨轻响。目光扫过空荡大殿，最后落在那把空置的太子椅上。
风吹过殿角，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御阶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