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洛京宫门在晨光中缓缓闭合。铜环撞击声未落,一道黑影已自东宫后墙跃下,落地时踉跄一步,踩碎了阶前一片枯叶。
龙渊披着灰鼠毛边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半张苍白的脸。他手中紧握一柄短剑,刃口沾血,是昨夜亲手斩断一名阻路内侍咽喉所留。身后东宫院落已被禁军封锁,火把列如长蛇,巡卫脚步密集,正逐屋搜查。他不敢回头,只将身形贴向宫墙阴影,沿着排水暗渠疾行。
前方是北门偏道,原为运送炭车所设,此刻守备森严。两名禁军持戟立于闸前,腰间令牌随风轻响。龙渊伏在瓦脊之下,屏息凝神。他知道,圣谕已下,自己不得离宫,若被认出,当场格杀勿论。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辆破旧板车自巷口驶来,驾车老仆佝偻着背,车上堆满草药麻袋。龙渊瞳孔微缩——那是他早年安插在太医院的亲信,代号“陈七”。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声响。守卫上前盘问,老仆颤声应答:“奉命送疫药出城,防春瘟蔓延。”
话音未落,车厢底部突然窜出三名黑衣人,手持利刃扑向守卫。刀光乍起,血溅石阶。混乱中,龙渊纵身跃下,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嘶鸣,冲入烟尘。
“走!”他在马上低喝,声音沙哑如裂帛。
黑衣人以身为盾,死死挡住追兵。其中一人被长戟贯穿胸膛,仍奋力掷出火把,点燃了路边油毡。烈焰腾空而起,浓烟蔽目。龙渊不再迟疑,策马跃过断桥残骸,桥索早已被人斩断,只剩半截铁链悬在空中,随风晃荡,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他最后回望一眼洛京城楼,宫阙巍峨,金瓦映日,却再不是他的归处。
马蹄踏碎晨霜,奔向北方官道。风雪渐起,天地苍茫。
***
靖王府外,青石巷深处,一辆玄色马车静静停驻。车帘微动,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指尖轻扣窗沿,指节泛白。车内,龙允靠坐软垫,额角渗出细汗,呼吸略促。他方才在宫中催动弈心瞳太久,心脉隐隐作痛,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似有千针攒刺。
但他未归府歇息。
手指缓缓抚过袖中紫檀扇,三寸扇骨藏毒,此刻却未取出。他闭目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数条眼线传回的轨迹:北门火起、禁军调动、快马出城、桑河断桥……一条逃亡路线清晰浮现。
龙渊果然选择了北境。
车外脚步轻响,一人如影而至,黑衣裹身,面覆薄纱,正是墨尘。他单膝跪地,无声等候。
“起来了。”龙允开口,声不高,却穿透风声。
墨尘起身,垂首:“属下在。”
“率黑龙阁十二死士,沿桑河古道截杀。”龙允掀开车帘,目光如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若入北境荒原,便不必留手。”
墨尘领命,转身欲去。
“还有。”龙允又道,“兵部主事赵元朗、礼部员外李崇文、御史台周维……即刻收押,家宅查封。名单已拟好,交由刑部签发。”
墨尘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确认无误。
“太子虽逃,党羽未清。”龙允低声,“这些人,昨日还在殿上吹捧‘储君仁厚’,今日便想抽身?不杀不足以慑众。”
墨尘沉声道:“属下亲自督办。”
龙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巷口。远处已有百姓聚集,议论纷纷,皆因北门火起而惊扰。他知,消息瞒不住多久,但也不必瞒。这一场清洗,本就该让所有人看见。
“去吧。”他收回视线,重新坐入车内。
墨尘抱拳,身影一闪,没入街角暗道。片刻后,数道黑影自城北各处汇聚,悄然出城,踏雪无痕。
龙允并未立即返府。他坐在车中,听着外面市井喧哗渐起,手指轻叩扶手,节奏稳定。他知道,此刻朝堂已然震动,那些曾依附太子的大臣正忙着烧毁书信、销毁印鉴、转移财物。但他们逃不过接下来的清算令。
他不需要亲眼去看。
只要棋局已定,落子之声,自然会传到耳边。
***
风雪愈烈,北境官道几不可辨。龙渊勒马于桑河北岸,望着对岸断桥残迹,终于明白——对方早有准备。
他翻身下马,喘息粗重,嘴唇干裂出血。战马已力竭倒地,口吐白沫。他独自站在雪中,四顾无人,唯有寒鸦掠过枯树,啼声凄厉。
身后远处,似有马蹄声隐隐传来。
他猛然回头,只见雪幕之中,数点黑影正快速逼近。速度极快,显然是轻骑精锐。
“追来了……”他喃喃,声音被风吹散。
他曾以为,只要逃出洛京,便可投奔北狄,借外族之力卷土重来。可如今连桑河都过不去,何谈北境?
他抬头望天,阴云密布,雪花扑面。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我输了?”他低声问自己,“还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你们棋盘上的一枚废子?”
没有回答。
只有风。
他拔出短剑,剑锋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眼窝深陷,胡须凌乱,哪还有半分昔日太子的威仪?
他收剑入鞘,转身踏入荒原。脚下积雪深可没膝,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但他不能停。停下,便是死。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不再回头,只将斗篷裹紧,迎着风雪前行。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
洛京城内,天色渐暗。
靖王府门缓缓开启,龙允步下马车,身形修长,面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直,毫无倦意。他脱下披风,交给侍从,手中仍握着那柄紫檀扇。
“王爷,可要传膳?”侍从低声问道。
“不必。”他淡淡道,“书房备灯,批阅奏报。”
侍从退下。他缓步穿过前庭,足音轻响在青砖地上。庭院寂静,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摇。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未散,不见星月。
步入书房,案上已堆满文书。他坐下,展开第一份卷宗,是刑部呈上的收押名录。他逐一过目,笔尖轻点,圈出几个名字,另附朱批:“严加看管,不得私通外信。”
窗外,风势渐弱,雪粒开始飘落。
他放下笔,端起茶盏,吹了口气。热气氤氲,拂过眉眼。片刻后,他伸手,将紫檀扇轻轻放在案头,扇骨朝内,三寸未露。
然后,他翻开下一份奏报。
笔尖蘸墨,继续书写。
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