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廊,卷起檐角残雪,簌簌落于青砖。府中宴席早已散尽,丝竹声歇,灯火一盏接一盏熄去。前庭仆从往来收杯撤案,脚步轻而有序,不多时便只剩几盏灯笼悬在回廊下,昏黄光晕映着积雪微亮。
龙允立于书房门边,手中紫檀扇已搁在案头,外袍亦脱下交予侍从。他未传膳,亦未召人伺候,只道:“遣了人,我自走一遭。”
最后一名侍女低头退下,步履悄无声息。他缓步穿过庭院,足音落在雪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梅园在后,月色洒在枝头,数点寒梅悄然绽放,冷香浮动。
苏清颜坐在石亭内,手中捧着一卷书,未曾翻动。她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见他独自走来,面色如常,眉宇间却少了平日那层疏离的冷意。她合上书卷,起身欲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
“不必。”他走近,解下身上披风,轻轻覆在她肩上。布料尚带体温,暖意渗入衣襟。
她未推拒,只低声道:“王爷批阅至深夜,怎还不歇?”
“刚放下笔。”他站在亭边,望着远处府门方向,“今日事毕,人心也该歇一歇了。”
她静默片刻,问:“太子逃了,你不去追?”
“追与不追,自有他人代劳。”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此刻我想留下的,不是战场,也不是朝堂。”
她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不再垂眸,也不再以咳掩视。双眼清明,无遮无拦。“这些年,我骗了你太多。”他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说体弱多病,是假;说无意权势,也是假。我娶你,最初为的是苏家之势,为的是借你父之手,窥探东宫动静。”
她手指微紧,攥住袖中书卷边缘。
“但如今我说这些,并非要再设什么局。”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仍是谋局,此刻我该调兵北境,该亲赴追袭,而不是站在这里,看你一眼。”
她抬眼看他。
月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微光。那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也没有惯常的克制与距离。只有一份沉静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坦然的真。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悬崖之下,他抱着她跃下断崖,背脊撞上岩壁时闷哼一声,却仍将她护在怀中;想起秋猎围场,他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替她避开飞矢;想起昨夜宫宴,他在众人环视之下,以扇为记,悄然换酒——那些动作皆无声无息,却从未落下一次对她的照应。
她垂下眼帘,唇角轻轻动了动,终是开口:“我信你这一句。”
风掠过梅枝,抖落一缕碎雪。
她抬眸,笑意初绽,如冰河初融。“以后,别再瞒我了。”
他点头,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她回应。
她将手放入他手中。十指相扣,掌心温热。两人并肩走出石亭,踏着雪径缓行。灯笼光由远及近,映得身影拉长,交叠一处。
回廊曲折,灯影摇曳。他们走得极慢,仿佛不愿让这一刻太快过去。到了廊下转弯处,她停下脚步。
“若有一日,苏家涉罪……”她低声问,“你当如何?”
他亦停步,转身面对她,神情认真。“我争天下,非为复仇,亦非夺权。”他说,“只为不再有人如我母般含冤而逝。你父若守正,我敬之;若越界,法不容情。这是我的底线,不会因你是谁而改。”
她静静听着,良久,轻轻颔首。
“那我便与你并肩而立,不退不让。”她说罢,主动挽住他手臂,“往后是非曲直,咱们一同担着。”
他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微扬,未说话,只将步伐放得更稳了些。
廊下最后一盏灯亮着,映照二人身影缓缓前行。雪已停,天边微白,晨光未现,王府之内却一片安宁。檐角铜铃轻响,随风晃动,声如私语。
他们走过穿堂,步入内院。院门半开,屋内烛火未熄,暖光透出窗纸。婢女早已退下,茶水尚温,置于案角。他松开她的手,欲去取茶。
她却忽然轻唤:“龙允。”
他回头。
她站在灯影里,发间玉簪微光流转,眼神清澈。“你说你不信命,可我相信。”她轻声道,“信我们走到今日,不是偶然。”
他凝望她,许久,终于点头。“我也信。”
他走回她身边,未再牵手,也未言语,只是并肩立于门前,同望院中积雪。天地静谧,万籁俱寂,唯有彼此呼吸可闻。
她靠得近了些,肩头轻轻抵住他臂膀。
他未动,任她倚着。
片刻后,他低声道:“进去吧,风凉。”
她应了一声,随他迈步进门。屋内暖意扑面,炭火微红,映得四壁生辉。他解下披风,亲自挂于架上,又扶她在榻边坐下。
“累了吧?”他问。
“不累。”她摇头,“只是心里踏实了。”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这些年,他习惯用病弱掩饰锋芒,用沉默藏匿真心,连最亲近之人也不敢多看一眼。今日卸下重负,竟觉胸口轻了许多。
“你也坐。”她拍了拍身边位置。
他依言坐下,距她半尺,脊背挺直,仍有些拘谨。
她笑了:“如今还端着王爷架子?”
他略一滞,随即放松下来,身子微倾,靠向她些许。
“其实……”她忽而低语,“我早知你非寻常病弱之人。大婚那日,你接合卺杯时指尖稳如磐石,哪像一个随时会咳血的人?只是我不说破罢了。”
他微讶,旋即苦笑:“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
“我也一直在等。”她抬眸,“等你愿意对我讲一句真话。”
“现在说了。”他看着她,“不止一句。”
她笑而不语,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他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手臂,将她轻轻揽住。动作生涩,却坚定。
屋外,雪后初晴,星月隐退,东方渐露鱼肚白。王府深处,唯此一室灯火未熄,温暖如春。
他闭目片刻,呼吸平稳,心神前所未有的松弛。弈心瞳久未催动,体内气血自然流转,再无紧绷之感。他不再需要窥探人心真假,因为此刻怀中之人,无需再看,也已明了。
“明日……”她轻声问,“还要上朝?”
“要。”他答,“但今日,先歇一歇。”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呼吸渐缓。
他低头看她,见她眉宇舒展,再无往日忧思之色,心中竟涌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宁。
就在这静谧之中,他忽觉额角微痒,似有一缕热流自双目深处缓缓渗出。他未在意,只当是连日操劳所致,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下一瞬,眼前光影微晃,屋中烛火轮廓竟泛起淡淡金纹,如同水波荡漾。他眨了眨眼,金纹消散,一切如常。
他未再深究,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屋内炉火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窗外,第一缕晨光悄然爬上屋檐,照亮了庭院中的脚印——两行并行,自梅园而来,一路延伸至门前,未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