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贡嘎重逢
从厦门到贡嘎的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安静。章怀远开的车,李杏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景从绿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空气越来越薄,越来越冷。远处的山尖开始出现雪线,然后是连绵的白色山脊。李杏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但还是冷。冷,但她的心跳没有加快。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适应,在接受。
“冷吗?”她问。不是问我,是问她自己。
“冷。”我替她回答,“但你忍得住。”
“你怎么知道?”
“你攥紧拳头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了。但你的呼吸没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白痕,没有出血。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你观察得很细。”
“我只有你。”我说,“你的一切,我都看得到。”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在冷空气里像一口热气。车继续开。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雪越来越深。章怀远把车停在一处山坳里,熄火。“到了。剩下的路要走了。”
李杏下车,脚踩进雪里,没到小腿。她背上包,跟着章怀远往山上走。风很大,吹起来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她眯起眼,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走。她的呼吸变重了,心跳也变快了。但她没有停下。
“你累吗?”我问。
“累。但还能走。”
“那就不停。”
她走了一段,停下来,把手套摘了,哈了一口热气在手心。她的手冻得发红,指节有一点僵。她搓了搓手指,然后把手套重新戴上。
“司徒鲲。”
“嗯。”
“你在我心里,能感觉到冷吗?”
“感觉不到。你冷的时候,我只能感觉到你的皮肤在收缩,你的血液在变慢。但我没有痛觉。”
“那挺好的。”她重新迈开步子,“你不用替我疼。”
她继续往上走,直到视野的尽头出现一处山脊。山脊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对着她们。风很大,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转过身,他的面容清晰起来——是罗镜。
“你怎么在这里?”李杏走过去。
“我一直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平稳,“2019年的裂缝重新出现的那天,我就来了。我是来看它长得有多大了。”
“大吗?”
“你自己看。”他侧过身,让出一个位置。
李杏走过去,站在山脊边缘,往下看。山脊下方是一道巨大的裂缝,比1999年的那道更深、更宽。它的边缘不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用力撕开的,裂缝深处有一种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脉动。她站在裂缝旁边,风从裂缝里涌上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扬。
“它什么时候开的?”
“三天前。”罗镜说,“没有预兆,直接就裂开了。像个伤口重新崩开。”
“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但有东西出来过。”
“什么?”
罗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石头,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反光。他把石头递给她,她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这不是石头。是壳。”她把石头凑近耳边,“里面有声音。”
她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一下。她把石头放进口袋。“我要下去。”
“你确定?”
“确定。我带着门——他在我心里。带着线——这个。”她抬了抬手,那根银线还缠在她的手指上。“能缝住它。”
罗镜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我陪你下去。”
“不用,我可以下去。你在上面守着。”
她转身,找到一个相对平缓的坡面,往下踩。坡很陡,雪很滑。她的脚步不算稳,但每一步都踩实了。风从裂缝里涌上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热气,但她的呼吸没有乱。我在她心里,像一道紧扣的门,像一卷绕紧的线。她每往下走一步,我就在她心里收得更紧一点。她感觉到了我的存在,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往下走。
裂缝底部很宽,比她想象的更宽。地面是黑色的,踩上去有一种硬质的回响。暗红色的光从裂缝深处的墙面渗出来。她走到裂缝中央,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面。地面是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司徒鲲。”
“在。”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归墟在里面呼吸。它在等我们。”
“你在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带着你。”
她站起来,拿出那卷银线,抽出一段,把线头按在胸口。“穿针。”
我凝聚成光,穿过线头。她蹲下,把针插进地面的裂缝里。她缝了几针,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她站起身,把针收好,准备沿原路返回。就在这时,她停下了。她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变得柔软,整个裂缝底部像一片沼泽。地面裂开一道更小的缝,从缝隙里慢慢冒出一个人形,透明的,像水做的人。
“你终于来了。”人形开口。
“你是谁?”
“一个1999年留在这里的人。”
“钟离骸?”
“不,我是他留下的一部分。他的影子,他的记忆,他在这里待过的那段时间的残留。”
人形往前走了一步,它伸出手,在空气中停住。“他想让我告诉你——他不后悔。”
李杏看着那只透明的手。她没有握住,只是看着。“他在归墟里,还好吗?”
“他很好。他成了一扇门。和你的他一样。”
人形往后飘了一步,微微点头,然后沉入地面,消失了。裂缝底部的光变暗了一点,地面的温度也降了一点。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风从裂缝外灌进来,带进来一点雪和冷气。她抬头看了一眼裂缝上方那道狭长的天空,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回山脊,罗镜还在那里等着。章怀远也上来了,站在罗镜旁边。
李杏爬上边缘,站在山脊上,伸手拍了拍袖子上的雪。“缝好了。短期内不会再裂了。”
“你确定?”罗镜问。
“不确定。但下一次再裂,它会在别的地方。也许在厦门,也许在北京,也许在任何一条你们不会注意到的巷子里。”
她转身下山,这一次没有回头。风从她身后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脚印,比来的时候更深。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