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自山谷拔营，行不过半个时辰，天光已由灰转亮。晨风拂过西岐官道，吹散残雾，也吹在将士们染血的甲胄上，发出轻微的金属轻响。重伤者由专队护送先行返城，轻伤士卒仍随军列阵而行，步伐虽缓，却整齐划一。哪吒脚踏风火轮，悬于队伍前方半空，右臂冻伤处裹着粗布，渗出暗红血迹，他低头看了一眼，未作声，只将混天绫轻轻绕臂一圈，压住伤口。
李靖骑马行于中军，剑归鞘中，面色沉静。副将低声禀报伤亡清册，他听完，只道：“记下阵亡者名姓，厚恤其家。”话音落时，远处地平线现出西岐城墙轮廓，城门大开，旌旗列道，鼓乐之声隐隐传来。
近了，百姓已聚于道旁。白发老翁捧谷花抛洒，妇人牵童子跪拜叩首，有人焚香祝祷，烟气袅袅升腾。孩童指着空中哪吒，欢呼跳跃，模仿其踏轮姿态蹦跳前行。全城似已沸腾，唯李靖父子神色未变。哪吒目光扫过人群，见一老妇伏地磕头，额前渗血，口中喃喃：“若无将军救城，吾孙早已葬身龙水……”他心头一震，风火轮微顿，火焰低垂。
“整肃仪容，不可因胜而骄。”李靖低声对副将下令，声音不高，却传遍前军。将士们挺直脊背，兵器归鞘，步伐更稳。哪吒缓缓落地，收起风火轮，步行随父入城。百姓呼声如潮，“陈塘双雄！陈塘双雄！”此起彼伏，响彻长街。
姬昌亲出迎宾台，立于高阶之上。百官分列两侧，礼乐奏《破阵乐》，钟鼓齐鸣。李靖率哪吒上前，正欲跪拜，姬昌快步走下台阶，亲自扶住其臂：“将军父子浴血破敌，保我西岐安宁，孤岂敢受此大礼！”声音洪亮，满朝皆闻。
李靖拱手：“臣不敢居功， лишь尽本分。”
姬昌不答，转身面向群臣，高声道：“今日之安，赖李靖父子奋勇杀敌，力挽狂澜！传令——赏赐即刻颁下！”
内侍捧三礼盘而出。第一盘为东郊良田五十顷契书，青玉简刻字，朱砂封印；第二盘列玄铁兵甲三百副，甲片乌光流转，寒气逼人；第三盘置丹鼎院特制回元仙丹十二瓶，玉塞密封，药香隐透。
李靖躬身谢恩，哪吒亦依礼稽首，动作端正，不失少年战神威仪。他眼角余光扫过药瓶，想起右臂冻伤，心中略松。李靖接过契书与兵甲令，交予副将保管，只留仙丹收于袖中。
姬昌抬手，诏书展开：“命李靖为伐周副帅，位同三公，参议军机，节制诸营！”此言一出，满场肃然。朝臣中有侧目者，有低语者，亦有面露惊色者，然无人敢言。
哪吒眼中战意骤燃，低语道：“父亲，我们还能打。”
李靖侧目看他，嘴角微扬，回应：“不止能打，更要打得明白。”
父子相视，无需多言。
庆贺队伍沿主街缓行，百姓夹道相迎，抛洒谷花、米粒，以示敬意。市井间孩童扮作将士，手持木枪，呼喊“三太子在此，何人敢战”，引得路人哄笑。酒肆掌柜自发摆案供茶，老兵拄拐立于门前，向李靖抱拳致礼。全城欢腾，声浪如沸。
行至东市口，那老妇突然挣脱家人阻拦，扑跪于道中，连连磕头，额角见血。哪吒见状，立即下轮，上前将其扶起。老妇颤抖道：“将军……我家三代居此，前夜听闻龙族来袭，只道又要遭劫……若非你们……若非你们……”
她泣不成声。
哪吒沉默片刻，声音罕见柔和：“以后不会再有洪水。”
他抬头望向城楼，阳光正照在脸上，刺得他微微眯眼。风掠过发梢，混天绫轻轻飘动。他右手悄然摩挲乾坤圈，指尖触到冰冷金属，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原来他所斩杀的，不只是敌人；他所守护的，也不只是城池。
李靖站在一旁，未催促，亦未言语。他知道，儿子正在长大。
夜幕初降，大军归营完毕，李靖父子洗去征尘，换上常服，回到府邸。烛火初燃，茶汤尚温，门外忽有通报：“姜大人到。”
哪吒眉头一挑，李靖却已起身相迎。姜子牙步入厅中，屏退左右，神色凝重。
“商之咽喉重镇，乃必取之地。”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此地控三路要道，屯粮百万，守将凶悍，若不早图，恐成后患。”
李靖颔首：“何时出兵？”
“未定。但时机将近。”姜子牙看向哪吒，“你右臂伤势如何？”
“已服仙丹，三日可战。”
姜子牙点头：“好。此役关乎全局，需万全准备。”
三人围坐灯下，姜子牙取出一卷竹图，铺于案上。图中标明重镇地形：两山夹峙，易守难攻，城外设三重壕沟，内藏伏兵通道。李靖手指沿图滑动，逐一指出要害。哪吒盯着城门位置，冷笑一声：“让他们再试试水淹？”
话落，三人相视，战意再燃。
窗外，西岐城灯火渐稀，唯有王府方向仍有光亮。府内烛火摇曳，映照三人身影投于墙上，如三座并立山峰。
哪吒站起身，走到院中。夜风清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草木气息。他仰头望天，北斗七星清晰可见。风火轮静静置于屋檐下，表面残留焦痕尚未抹去。他伸手抚过枪杆，火尖枪横靠墙角，枪尖微亮，似有余温。
李靖走出厅门，站到他身旁。
“累了？”他问。
“不累。”哪吒摇头，“只是觉得……事情还没完。”
“从来就没完。”李靖望着远方城墙，“今日受赏，是因昨日之战。明日出征，才是真章。”
哪吒握紧枪柄，低声道：“我明白。”
姜子牙在厅内收起地图，吹灭一盏烛火。最后一缕光映在他脸上，眼神深邃。
院中，哪吒忽然察觉风向变了。原本南来的暖风，此刻竟裹着一丝北地寒气，悄然潜入庭院。
他皱眉，抬头望天。
云层未动，星河如旧。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移动。
风火轮突然嗡鸣一声，微弱火焰自行燃起一圈赤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