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黄土路照得发白，脚底踩上去有些打滑。昨夜的雨水渗进土里，没干透，一脚下去就咕叽一声，像是踩在烂泥里煮熟的豆子。
龙允走在最前头，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拄了根从山道边掰下来的枯枝。他左腿旧伤裂开了口子，每走一步都像有把钝刀在膝盖里来回锯。肩上的布条被血浸得发硬，一动就磨着皮肉，疼得他牙根发酸。但他没吭声，也没停下。
苏清漪抱着萧承胤跟在后面。孩子睡了一路，脑袋歪在她肩窝，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肩头伤口隔着衣服隐隐作痛，手臂早就麻了，可她不敢换手，怕一松劲孩子摔着。她盯着前面那个墨色背影，看他走路时身子微微晃，知道他撑得比谁都难。
三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谁也不说话。官道两旁是荒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躲在里头跟着走。远处山势渐低，雾散了，一座城池轮廓露了出来，灰蒙蒙的墙头，几面破旗耷拉着，连个守城的人都看不见。
越州到了。
龙允脚步没停，但眼神变了。他眯起眼，扫视城门方向。那地方不算高大，两扇木门敞着，门轴吱呀响，像是没人上油已经半年。门口有几个兵卒靠在墙边，盔甲歪斜，手里长矛杵地，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眼皮快闭上了。
入城的人不多。三两个挑担的农夫，低头快走，脚不沾地似的；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车，吆喝半句就咽回去，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还有个穿粗布衣的妇人抱着孩子，走到门边忽然拐了个弯，绕开兵卒，贴着墙根溜了进去。
龙允停下，抬手往后一摆。
苏清漪立刻站定。她没问，只是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手指抠紧了他的腿。
“不对。”龙允低声说，嗓音哑得像砂纸刮锅底，“人都赶集去也不该这样。”
苏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上行人不少，可没人说话。没人笑，没人吵，连孩子都不哭。店铺开着门，但里面空荡荡的，绸缎庄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盹，茶馆几张桌子坐了人，围成一圈，嘴皮子动得飞快，可一点声儿没有。有人看见他们三个走近，立刻低头，端起茶碗往嘴里倒，明明碗都空了。
龙允咬了下后槽牙，把枯枝扔了。
他往前走，步伐慢下来，混进人流。经过一家药铺时，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拎着药包，脸色发青，却一声不吭。有个老头咳嗽两声，旁边人立刻瞪他一眼，老头马上捂住嘴，缩起脖子。
苏清漪抱着孩子紧跟其后。刚过街口，萧承胤忽然睁眼，小脸贴在她肩上，眼睛望着两边店铺，忽然开口：“姐姐……这里怎么没人笑？”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里，像块石头砸进井里。
苏清漪心头一跳，赶紧拍他背：“别出声，快到了。”
孩子没再问，只是把脸埋回去，小手抓着她的衣角，攥得死紧。
龙允没回头，耳朵却动了一下。他右手摸了摸腰间双刀，确认都在。断水、斩月，刀柄上的龙鳞纹硌着掌心，有点疼，但也踏实。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不是追兵那种明刀明枪的杀局，而是像一口闷锅，盖着，热气上不来，人就在里头慢慢蒸。
他不想久留，但也不能走。
外头山路刚脱险，体力见底，再跑一场未必撑得住。越州虽诡异，好歹是城，有墙、有屋、有人烟。先落脚，喘口气，看看风向再说。
主街往西拐，巷子窄了些，两旁屋子低矮，瓦片残破。招牌歪斜，字迹模糊。龙允一家家看过去：悦来客栈、鸿运居、平安栈……全关着门，门板上积灰，锁头生锈。只有最里头一家还亮着灯，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栖云栈”三个字，漆掉了大半，风吹得晃荡。
门口站着个伙计，三十来岁，穿着件油乎乎的短褂，手里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门前石阶。动作机械，眼神放空。见他们走近，也没迎，也没问，只扫自己的地。
龙允停下，站在五步外打量。
屋顶瓦片齐整，没缺；檐下灯笼亮着，说明夜里有人；马厩在侧院，里头有堆新粪，湿的，冒着热气。说明不久前还有人住过，也可能是今早刚走。
他点头，低声说：“进去。”
三人迈步上前。伙计这才抬头，眼皮掀了掀，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扫一遍，最后落在龙允腰间的刀上，顿了半秒，又低下头去。
龙允没理他，直接跨过门槛。
里面不大，堂屋中央摆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褪色山水。角落有灶台，锅盖盖着，没冒气。掌柜坐在柜台后，低头拨算盘，指头动得飞快，噼啪响。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头。
五十来岁，瘦脸，眼袋浮肿，嘴唇薄得像刀刃。他看了三人一眼，没问要什么，直接伸手：“住店？一人三十文，孩子算半份，两间房加起来九十五文，现付。”
龙允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九十五文铜钱放在柜台上。铜板碰木面，发出清脆一响。
掌柜用指甲推了推，确认数目，收进抽屉。然后抽出两块木牌，刻着“三”和“四”，轻轻放在柜台上，手指有点抖。
“三号房靠里，四号在隔壁，楼梯直上，别走错。”他说完，低头继续拨算盘，不再看人。
龙允拿牌，转身就走。苏清漪抱着孩子跟上。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每一声都像在空屋子里回荡。
二楼走廊昏暗，只一扇小窗透光。两侧房门紧闭，没听见动静。龙允先推开三号房，扫一眼——床一张，桌一张，椅子一条腿短了，垫着砖头。窗户朝内院，能看到马厩一角。他点头，示意苏清漪进去。
她抱着孩子走进四号房。屋里陈设差不多，只是床头多了个破陶罐，里头插着几根枯草。她把孩子放下，让他坐在床沿。萧承胤没动，眼睛盯着门口方向，小手还抓着她袖子。
“累了吧？”她低声问。
孩子摇头，忽然抬头：“姐姐，刚才楼下……有人在看我们。”
苏清漪一怔：“谁？”
“楼梯拐角……有黑影，一闪就没了。”
她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只轻轻拍他背：“许是风吹的影子，别怕，姐姐在这。”
她说完，走到门边，拉开条缝往外看。走廊空荡，什么都没有。她关上门，反手抵住，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外头安静得离谱。
龙允在三号房坐下，背靠窗台。他把双刀卸下，放在手边，刀柄冲外。然后解开肩上布条，看了看伤口——结了黑痂，边缘发红，有点肿。他从包袱里翻出剩下的草药粉，撒上去，疼得吸了口凉气。
窗外，内院静悄悄。马厩里那匹马不知何时醒了，打了个响鼻。屋顶瓦片被风掀起一角，啪地弹回来。
他闭眼调息，想压下腿上的钝痛。可脑子里全是刚才街上那一幕幕：沉默的行人、空荡的店铺、药铺前排队的病容百姓、掌柜拨算盘时颤抖的手指……
这地方不对。
不是乱世流民逃难的那种冷清，也不是战后荒芜的死寂。这里像有人硬把声音掐住了，把笑摁灭了，把活气一点点抽走，只剩下一具空壳在喘气。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还亮着，可越州的太阳像是被灰布裹着，照下来的颜色发浊。街角有个小孩蹲着玩石子，刚捡起一颗，旁边大人突然冲出来，一把拽走，连石子带手全扯了回去。
龙允盯着那人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
他慢慢收回视线，手落在刀柄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刀鞘上的龙鳞纹。
屋里很静。隔壁没声音，楼下也没动静。只有风穿过瓦缝，呜呜地响，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他没动，就这么靠着窗台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像睡着了，又像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只知道这地方，不会太平。
苏清漪坐在四号房的木椅上，手里捏着包扎剩下的碎布条，一圈圈缠着手指。她肩头隐隐作痛，脑子却清醒得可怕。她看着床上的孩子，他已经闭眼，但睫毛在抖，没真睡。
她轻声说：“睡吧，没事了。”
孩子没应，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她低头，继续缠那块布条，缠到第三圈时，忽然停住。
门外走廊，地板上有道印子。
一道浅浅的拖痕，从楼梯口延伸过来，在四号房门前断了。像是有人赤脚走过，留下的一点湿泥。
她盯着那道痕迹，没动，也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缓缓松开布条，把它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替孩子拉了拉被角。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栖云栈的灯笼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