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纸透出灰白。龙允睁眼时,肩头那道伤像是被铁线缝着,一抽一抽地扯进骨头里。他没动,先听声——楼下算盘珠子噼啪响,掌柜照旧在拨;隔壁房里苏清漪呼吸匀净,孩子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一下。走廊地板上的那道拖痕,昨夜看得清楚,今早却没了影。有人擦过。
他坐起来,动作轻,怕惊动什么。双刀靠墙立着,刀柄冲外,和昨夜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断水的鞘,凉的。然后低头解肩上布条,血痂粘在粗布上,撕开时皮肉一紧,疼得他鼻腔哼出半声,又咽回去。
外头风不大,但檐下灯笼还在晃。昨天进城那一幕又浮上来:兵卒歪站城门,百姓走路贴墙根,药铺前排队的人脸发青,连咳嗽都捂着嘴。这不是穷,是怕。怕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他套上粗布外衣,把墨色劲装盖严实了。腰间双刀用旧包袱裹住,斜背在身后,像游方武人带家伙防身。铜钱袋揣进怀里,摸了两下,确认够买一碗茶、几句话。
开门前,他看了眼床上的苏清漪。她背对着门,手搭在床沿,护着里侧的孩子。听见动静,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我出去一趟。”他说,声音压得低,“若天黑未归,莫出房门。”
她没应,手指却蜷了蜷,像是攥住了被角。
他关门,脚步落在木楼梯上,比昨夜轻。掌柜还在柜台后拨算盘,眼皮都没抬。伙计扫地,扫到门口忽然停下,盯着他看。龙允不迎他的目光,径直出门。
街上人比昨日多些,但也只是多了些影子。挑担的农夫低头走,卖饼的妇人收了钱就往屋里缩,有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刚捡起一颗,大人冲出来一把拽走,连人带石全扯进屋,门“砰”地关上。
龙允没停步,沿着主街往西走。走到巷口,见一张破茶摊摆在墙根下,几张缺腿桌子,几把歪椅子,炉上坐着壶,水还没开。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坐在小凳上打盹,手边放着个豁口碗。
他在最角落那张桌坐下,不动,也不说话。
摊主醒得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过了会儿,水开了,他拎壶过来,倒了一碗递上。茶色黄,漂着点叶子渣。
“外地来的?”摊主问,声音哑。
“路过。”龙允接过碗,没喝,“这地方……规矩多?”
摊主手一顿,眼神飘向街对面。那边有个穿皂衣的差役站在米铺门口,手里拿着本册子,正跟掌柜说话。掌柜点头哈腰,从柜台底下捧出一小袋米递过去。
“三天两头来。”摊主收回眼,嗓音更低,“粮税、人头税、巡防税、河道税……名目多得很,交不上,就抄家。”
龙允吹了吹茶,喝一口,苦得舌根发麻。“谁管?”
“府衙。”摊主说,“赵推官当差,王录事记账,上头还有位孙通判,说是代管政务……其实都是他们说了算。”
他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咳嗽声。一个老农背着空筐走过,咳得弯下腰,扶着墙才站稳。摊主瞥了一眼,摇头:“老李头,前月他儿子拒缴‘马料税’,说家里没马,结果被抓去修河堤,三天没回来。昨儿夜里才放,人已经走不动路了。”
龙允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再来一碗。”
摊主迟疑一下,接了钱,去倒水。可就在这时,那差役朝这边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夹腋下,迈步走来。
摊主脸色一变,端着壶的手抖了下,水洒出来。
龙允低头喝茶,不动声色。
差役走到近前,扫了龙允一眼,停在摊主身上:“今日份交了?”
“交了交了!”摊主连忙点头,“早上刚送过去的,二斤糙米,三文钱,都记档了。”
差役嗯了声,又看向龙允:“你呢?面生。”
“过路的。”龙允抬头,眼神平静,“歇脚喝茶。”
差役眯眼打量他背上那个鼓囊囊的包袱。“带家伙?”
“防身。”龙允拍了拍包袱,“山里不好走。”
差役没再问,冷哼一声,转身走了。摊主一直站着,直到他背影拐过街角,才松口气似地坐下,抹了把汗。
龙允没再多问,付了钱,起身离开。
他没回客栈,顺着街边慢慢走。耳朵开着,眼睛扫着。一家绸缎庄,门开着,里头没人;一间学堂,窗户封了,门口堆着烂木头;一个铁匠铺,炉火熄了,铁砧上落满灰。越往里走,越像座空城,人还在,魂没了。
他在一处墙根蹲下,假装系鞋带,实则听旁边两个妇人说话。
“听说王记米铺昨儿半夜又去了人,全家绑走,说欠了‘冬炭税’。”
“哪来的冬炭税?去年都没这个名目!”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两人赶紧散了。
龙允站起身,往回走。脑子里一条条理:三天两头征税,名目翻新;拒缴者抓进牢、拉去修河;官员层层盘剥,百姓闭户不敢言。这不是乱世饥荒,是有人故意把人往死里逼。
他想起自己在黑龙阁的日子。阁规第一条:**任务即命,不得追问缘由**。可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光是看见,就已经没法装作不知道。
走到栖云栈门口,伙计还在扫地。这次他抬头看了龙允一眼,眼神有点异样,扫帚停了两秒。
龙允没理,进门上楼。
推开三号房门,苏清漪立刻坐直,手按在床边,像是随时能跳起来。见是他,肩膀才松下来一点。
“回来了?”她问。
“嗯。”他反手关门,解下包袱,双刀放回原位,刀柄冲外。
“外面怎么样?”
他走到窗边坐下,望着内院。马厩里那匹马在嚼草,尾巴甩了甩,赶苍蝇。屋顶瓦片被风吹得轻响。
“官在吃人。”他说,“不是饿的,是贪的。”
苏清漪没出声。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昨夜她抱着孩子,听见楼下有脚步声上楼,很轻,但不止一人。后来又听见锁门的声音,是从二楼另一头传来的。那间房,昨夜没人住。
“你打算怎么办?”她终于问。
“查。”他说,“这种事,做多了必留痕迹。文书、行踪、收税的路线……总有一处能挖出根来。”
“可我们是逃命的。”她提醒他,“不是来管闲事的。”
“我知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老茧,是刀磨的,“但这种地方,容不下干净人。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不如借他们的黑,遮我们的影。”
她说不出话了。孩子在里头睡着,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吸轻得像没有。
龙允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听了听。走廊静得像坟。他回头,声音更低:“明天夜里,我去府衙外看看。不动手,只看。”
苏清漪看着他,忽然说:“你变了。”
他一顿。
“以前你说,规矩就是命。现在你开始找漏洞了。”
他没否认。左脸那道龙鳞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像是旧伤在回应新念头。
“命是命,但命怎么活,得自己选。”他说完,走到桌边,拿起水瓢从缸里舀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一抖。
外头街上,又有差役吆喝着走过,声音洪亮,像是特意让人听见。
龙允擦干脸,把毛巾搭回盆沿。
他知道,这座城在憋着一口气。而他,也开始憋着一股劲。
他不想再当一把被人握着的刀了。
栖云栈的灯笼还没灭,天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