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接到老赵电话的时候正趴在技术科的工作台上补觉。
昨晚他通宵盯着裂缝和防空洞的远程监测数据,
屏幕上的曲线在凌晨两点零四分同时猛跳了一下,把他直接从椅子上震了起来。
老赵的电话是早上七点打来的,只说了两句话:
“周顾问让你取出8号柜备用内衬,送到裂缝现场,陈默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马良挂掉电话,从工作台下拖出那个灰扑扑的铁皮箱子。
8号柜的备用内衬在箱子最底层压了不知道多少年,外面裹着一层防潮油纸,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手指一碰就簌簌地掉渣。
他剥开油纸,里面是一片银色金属板,表面光洁如新,边缘切得整整齐齐。
他把金属板小心地装进防静电袋,拎起工具箱就往外跑。
出门的时候马克杯被袖子带倒了,杯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别碰我设备”的标签沾了一小片灰,他也没顾上捡。
【马良上次这么急还是在入职第一年,总局地下室水管爆了,他一个人扛着抽水机跑了三层楼,平时走路都慢吞吞的,手里有重要设备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青云巷早上七点半的太阳还没翻过墙头,巷子里一半亮一半暗,
裂缝前面那块空地还残留着凌晨的凉意,昨晚那个人留下的湿脚印已经蒸发干净,石板上只剩一圈极淡的水渍痕迹。
苏苹从地下室里搬了个小木台放在裂缝前面,台上摆着她的工具:
紫外灯、凹痕检测用的放大镜、记号笔,还有那根火苗一直蓝到发紫的白蜡烛。
赵铁柱蹲在墙根下,检测仪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数字还是零点三二。
他从凌晨四点盯到现在,眼睛红得跟网吧包夜的孙明远似的。
“你终于来了。”
他看到马良拎着工具箱跑过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腿都麻了,
“快点换,零点三二这个数字我看了一整夜,再看下去我要疯了。”
马良把工具箱放在木台上,打开防静电袋取出那片崭新的金属片。
“8号柜备用内衬。周顾问说换上去之后临界值会重新计算。”
他翻开恐龙维修手册,指着上次校准那页旁边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字迹很轻,是周景行的:
“若7号柜内衬老化,用8号柜备用替换。替换后需重新校准,校准方法见下页。”
“下页你爸写了。”
马良把手册翻到下一页,手指点着一行钢笔字,
“校准必须在裂缝前面同时完成心跳同步和金属片更换。
上次你在裂缝前面用胸口贴着恐龙校准,把次级共振峰压了回去。
这次换新金属片,校准必须更精确。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一。”
【零点零一是新金属片校准的容差上限。旧金属片被异常能量浸泡了将近四十年,物理特性退化,校准容差是零点零三。
新金属片没有退化,反而对共振频率的匹配精度要求更高。
如果校准误差超过零点零一,会产生一个极细微的频率偏差,B-0007会发现心跳信号换了声源。
一旦它发现声源换了,就会推测出你们有备用件。】
陈默把恐龙从墙头拿下来,翻过底座内侧。
那行刻字在晨光里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刻上去的,
“给默默。爸爸。1987.8。”
箭头指向发条旋钮,箭头下面刻着“上弦”两个字。
他把旧金属片从恐龙肚子里取出来。
那片金属的边角已经被腐蚀得薄了将近一半,
表面密密麻麻的天然结晶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蓝灰色,和弹珠里那片花瓣的纹路如出一辙,但颜色深了不止一个色号。
将近四十年浸泡在异常能量里的痕迹全刻在这片金属的每一道纹路里。
“这片东西本身已经快变成异常物品了。”
陈默把旧金属片放在木台上。
苏苹接过去用紫外灯照了一下。
表面的结晶花纹在紫外光下泛出极淡的蓝白色荧光,和裂缝里渗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彻底浸透了,放进收纳盒隔层里保存,回头交给技术科做样本。”
马良拿起新金属片,小心地装进恐龙肚子里的卡槽。
他的手指很稳,镊子尖在狭小的空间里移动时几乎看不到颤抖。
装好之后他把恐龙翻过来按了一下尾巴,传感器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嘀声,
闹钟的锤子敲在金属片上,声音比之前更亮更脆。
那种金属共振的尾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散,听起来跟旧金属片完全不一样。
旧的是闷的,带着一种被水泡过的钝感;新的是脆的,像刚开刃的刀敲在磨刀石上。
“换上去了。”马良把恐龙递给陈默,
“该你了。心跳同步校准。胸口贴着裂缝,恐龙放在你和墙之间。和上次一样。”
陈默接过恐龙。
新金属片的振动透过恐龙外壳传到他的手指上,节奏和他的心跳还没同步,
两个频率在互相试探,像是两个刚认识的人在握手。
他把恐龙贴在胸口,走到裂缝前面,整个人贴在墙上。
砂浆冰凉,隔着T恤能感觉到墙面上那道细密的裂纹。
恐龙夹在他和墙之间,闹钟声闷在胸口,金属片跟着他的心跳开始调整振动频率。
两种振动在同一个位置,频率慢慢靠近。
赵铁柱盯着检测仪屏幕,声音压得很低:
“零点三二。零点三一。零点三零。零点二九。还在降!”
“零点一八!”赵铁柱几乎是吼出来的,
“从零点三二降到零点一八!一口气压回去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根,检测仪搁在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刚才那个数字从零点三二往下降的时候我都不敢呼吸。
零点三二到零点三一那段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闹钟还快。
零点三二的时候我还在想万一降不下来怎么办,零点二零的时候我已经不敢想了。”
苏苹把白蜡烛移到木台正中央。
火苗的颜色从深蓝慢慢变淡,降到零点一八的时候变成了极淡的天蓝色。
白烟也不再绕着烛芯打转,重新笔直地指向裂缝。
她把墙上那条新划的线擦掉,用记号笔划了一道比之前长一截的新线,旁边标注了今天的日期和零点一八的读数。
划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墙上那些横线。
最早的几道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中间的越来越短,今天这条又重新拉长了。
防线没有收窄,防线重新推回去了。
“临界值重新计算。”
马良把检测仪的数据线接到平板电脑上,屏幕弹出一个新的计算窗口。
他敲了几个参数,看着结果,
“新金属片的物理特性是出厂状态,零点三五的旧临界值不再适用。
根据新金属片的共振频率重新测算,新的临界值在零点四以上。
之前的死亡区间是零点三二到零点三五,只差零点零三个百分点。
现在从零点一八到零点四,缓冲空间将近零点二二个百分点。”
“零点二二。”
赵铁柱坐在地上掰着手指算,
“比之前宽了七倍,之前零点零三的时候我连上厕所都不敢去,现在零点二二,够我去食堂吃顿饭再回来。”
“你去吃吧。”
陈默把恐龙放在墙头,闹钟还在咔嗒咔嗒地走,声音又脆又稳。
新的金属片在恐龙肚子里轻轻振动,和他的心跳同步。
“这里有我守着。”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我给你带包子,钱师傅退休之后新师傅做的包子馅比之前大了一圈,你吃什么馅的。”
“肉馅。”
“行。”赵铁柱小跑着出了巷子。
苏苹把记号笔放进口袋,看着裂缝。
“它发现金属片被换了,换之前假信号在衰减,它准备好今晚再来一次。
现在信号突然恢复到了将近四十年前的强度,它需要时间重新分析这个信号。它还会再来,但不是今晚。”
“它在重新算临界值。”陈默说。
“对。就像我们刚才重新算一样,双方都在重新算。”
苏苹把白蜡烛放在木台上,火苗的天蓝色在晨光里显得很淡。
“你爸当年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就知道金属片迟早要换。
他提前把备用件锁在8号柜里,钥匙放在老周那,他等了将近四十年才等到这一天。”
马良把旧金属片小心地放进收纳盒的隔层里,
盒盖扣上之后金属表面轻轻振了一下,和恐龙肚子里的新金属片遥相呼应,像两个隔着时间的零件在打招呼。
他把收纳盒放在木台上,
“旧的那片我带回去做样本分析,新的那片留在恐龙肚子里,以后如果还需要换,8号柜里还有备用的内衬框架可以用。”
“还有备用的?”
赵铁柱端着一袋包子从巷口跑回来,嘴里已经塞了半个,
“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刚才跑太快了。”
马良接过陈默递给他的一个包子,看了一眼馅,
“肉馅的,我不吃肉包,但今天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