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深处的土坯小院,一行人安安稳稳休养了整整两个半月之久。当初坠崖受创、一路奔袭留下满身伤痕的所有人,身上轻重伤势才算尽数稳住,不再反复肿痛、牵动脏腑隐患。三舅舅是瑾瑜母亲的兄长,当初遭亡命之徒追杀跌落山崖,浑身多处骨裂,体内淤积大片淤血;老嬷嬷护主时被利刃划伤,筋骨受损难愈;林瑾瑜当初出城上香遭遇刺杀,性命虽保住,身上伤口却始终没能痊愈,之后又为寻亲连日骑马奔波,满身磨伤叠加旧伤,气血亏空到了极致。一行人皆是带伤之躯,底子损耗极重,半分受不住车马疾驰的颠簸劳碌。
是以众人早早商议妥当,此番返程绝不争分夺秒赶路,不顶风冒雨连夜前行,更不会露宿荒郊野岭。全程舒缓慢行,每日只行短短二三十里路,天色微暗便停靠沿途干净稳妥的集镇客栈,安心落脚休养,日日留出充足时辰上药调息,待身子再稳固几分,再一步步往京城行进,抵京之后,先前往定安王府暂作歇息,不急于立刻返回暗流汹涌的相府。
临别那日,收留众人的农家老夫妇满心不舍,再三叮嘱路上慢行、好生保重身体,又将家中晾晒的干果、粗粮干粮打包尽数塞给我们,唯恐路上缺吃少穿。林瑾瑜感念农家朴实善意,悄悄吩咐芷薇取来沉甸甸一锭银两留在屋内,算作这段时日叨扰的酬谢,随后便带着众人登上提前备好的宽大马车。
马车内铺了三四层厚实松软棉垫,车厢四壁、边角都裹着柔软云缎,连车底板也垫着软垫,最大程度消解行路颠簸,专为一众身负伤势之人准备。存放柳姨娘谋害主母、屡次设计加害林瑾瑜全部人证物证的实木匣子,交由暗卫贴身看管。这批暗卫分作两拨,一拨是定安王府特意拨给林瑾瑜、归她直接调遣的护卫,另一拨是太子暗中安置、一路静静随行护佑,连林瑾瑜本人都毫不知情的人手,两拨人隐匿身形相伴左右,一路风平浪静,再无江湖刺客半路截杀、暗中埋伏的风波,全程安稳无虞。
一行人定下不变的行路规矩:每日最多驱车二三十里,只要天色稍稍暗沉,便立刻寻就近集镇落脚,租下两间清静上房歇息。白日大半时光都静坐休养、调理伤势,入夜早早安歇,绝不熬夜赶路耗损气血。沿途乡野风光缓缓向后褪去,一路没有惊心动魄的凶险追杀,没有风雨兼程的仓促劳碌,平淡舒缓的路途反倒给了众人难得空闲,得以围坐闲谈,梳理过往一桩桩心事。
每一回在客栈安顿完毕,芷薇外出打理茶水吃食,房中只剩林瑾瑜与三舅舅二人时,她便会取出随身存放的调理伤药,轻声同舅舅解说药的来历,依旧沿用从前的说辞,称这批药效出众的秘药,是圣上看在定安王的情分上特意赏赐,专用来化解重伤淤积、修补受损筋骨。三舅舅常年在外经商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宫廷御药,心中通透分明,就算是定安王府,也断不会有这般奇效的疗伤药剂,心知这是外甥女不愿言说的隐秘依仗。可他从不多问半句,更不会当众戳破,只是安静配合她每日上药服药,眼底藏着满心疼惜与包容,默默替她守住所有不便对外人诉说的秘密。
这一日马车行至一处临水集镇,天色尚早,众人寻了一间临溪清雅客栈歇下。用过简单晚膳,老嬷嬷身子疲乏,先行回隔壁房间闭目休养,芷薇端着一壶温热清茶送至桌前,正要躬身退下,三舅舅抬眼望向静坐一旁的林瑾瑜,眉宇间裹着困惑与心疼,缓缓开口发问。
“瑾瑜,我心中一直藏着一桩疑惑,今日四下无外人,正好问你。那日我遭人伏击坠下山崖,躲在谷底寸步难行,与外界彻底隔绝,半点消息都传不出去,你究竟是如何得知我遇险,不顾一切进山寻我的?”
林瑾瑜指尖轻轻摩挲白瓷杯沿,心口涌上一阵酸涩,往昔奔波受苦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一时不知该如何细细诉说。一旁侍立的芷薇瞧出小姐不愿亲口回忆苦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主动上前,将当日始末一五一十细细道出,字字都是她朝夕相伴亲眼所见。
“三舅老爷,说起来那段时日,小姐当真熬得万分辛苦。那日小姐去往城外古寺上香祈福,半路骤然冲出一众来路不明的刺客,招招狠戾取人性命,小姐躲闪不及,当场身受重伤昏迷在地。多亏定安王府拨给小姐的暗卫拼死上前阻拦,死死缠住一众刺客,才勉强护住小姐性命,将重伤昏迷的小姐送入定安王府安置休养。府医日夜轮番诊治,好不容易才保住小姐性命,可身上大大小小伤口迟迟无法痊愈,气血亏空得厉害。那时还有另一批不明身份的高手隐在暗处,悄悄清剿四散逃窜的残余刺客,全程不曾现身,直至今日小姐都不知那批人究竟是谁。
小姐清醒之后,身子尚且虚弱不稳,第一件事便是差遣人手四处打探您的下落。没过几日,城中流言四处蔓延,人人都说您外出途中遭遇悍匪截杀,尸骨无存,生死彻底成谜。
小姐本就重伤未愈,气血虚浮不稳,骤然听闻这般噩耗,心绪剧烈动荡,心口一阵闷痛翻涌上来,周身未愈的伤口齐齐抽痛不止,眼前猛地一黑,直直再度昏厥过去。
府医匆匆赶来施救,折腾许久才将小姐缓缓唤醒,反复苦劝她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大悲大动,不然身上伤口永远无法结痂愈合,还会彻底损耗根基。
定安王与王妃听闻此事心急如焚,连同府中几位舅爷一同赶来,死死拦着小姐,不肯放她踏出王府半步。众人皆知深山悬崖路途凶险,小姐一身重伤根本扛不住长途奔波,强硬将她留在王府安心休养,日日盯着府医按时换药调理身子,这般强行静养了整整半月。
可这半个月里,小姐日夜坐立难安,寝食难安,脑海中时时刻刻都是您下落不明的模样,半分静心休养的心思都没有。半月时限一到,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焦灼,任凭王爷、王妃与几位舅爷轮番劝说阻拦,都铁了心要动身南下,进山搜寻您的踪迹。
您也知晓,小姐身为相府嫡女,自幼锦衣玉食长大,一辈子从未独自长途骑马跋涉,往日出门皆是安稳马车,何曾受过这般磨人的皮肉苦楚。可寻您心切,深山小路狭窄崎岖,马车根本无法通行,小姐只能硬着头皮骑马赶路。一路翻山越岭,粗糙马鞍反复摩擦身上迟迟不愈的伤口,鲜血一遍遍浸透衣衫,后背、大腿布满密密麻麻的新鲜磨伤。夜里寻偏僻农家小屋暂住,换药之时,皮肉早已和布料牢牢粘连,每轻轻撕扯一寸,小姐都要死死咬紧牙关强忍剧痛,半声呜咽都不肯吐露。
那段时日我们循着路上零星打斗痕迹一路搜寻,从不敢连夜赶路、冒雨前行,每抵达一处村镇便停下休整半日,可深山荒野人烟稀少,常常寻不到果腹吃食,日日饥寒交迫。周身伤口持续作痛、连日赶路满身疲惫,再加上腹中长久空腹饥饿,小姐一日虚弱过一日,夜夜躺在床上疼得辗转难眠,却从未说过半句放弃,满心只盼能寻到您,确认您平安无事。
后来循着地上残留的打斗痕迹一路往深山险崖走去,我们才知晓当日您与随行仆从遭人突袭,慌乱间直接跌落山崖,落在谷底。崖底乱石遍布,草木杂乱丛生,四下没有半点遮拦,您二人只能蜷缩在乱石缝隙里暂避风寒,方圆之内寻不到半点干粮净水。
小姐得知您困在谷底,不愿绕行平缓远路,执意弃下马匹,从崖顶陡峭山壁徒步往下走。崖壁锋利乱石不断刮破身上衣衫,本就未曾愈合的旧伤反复磨破渗血,每往前一步都万分艰难。我们自崖顶一路缓步挪动,顺着陡峭坡路往崖底前行,一路长久奔波劳顿,腹中早已许久没有食物,山间冷风一吹,只觉得浑身寒凉无力。
我们连着三日翻山找寻您的踪迹,兜兜转转历尽艰辛,最终才寻到谷底。等终于踏稳谷底平地,远远看见您的那一刻,连日积压的伤痛、疲惫与饥饿一齐涌上身,小姐浑身气力尽数散尽,眼前骤然一黑,直直昏倒在地。现在回想起来,那段路途,小姐当真是拼着半条性命在寻亲。”
芷薇话音落下,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溪水缓缓流淌的轻响。三舅舅怔怔望着身旁垂眸沉默、一身风尘憔悴的小小人儿,心口像是被重物死死压住,酸涩、愧疚、心疼层层交织,翻涌得难以平复。今日听完芷薇细致完整的讲述,又见这孩子这般虚弱不堪的模样,才知她拖着一身难以愈合的重伤,熬过饥寒交迫的三日山路,硬生生撑到寻见自己才体力不支昏倒。
他望着她纤细单薄的肩头,想起自家妹妹早早离世,这孩子身在暗流涌动的相府孤立无援,如今又为了自己扛下这般常人难以忍受的苦楚,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声音染上几分沙哑沉重。
“是舅舅拖累了你,让你小小年纪,硬生生扛下这么多本不该由你承受的磨难。”
林瑾瑜轻轻摇头,抬眸望向三舅舅,眼底平和柔软,不见半分怨怼委屈。
“您是母亲的兄长,是我的舅舅,我断然不能置之不理。不过些许皮肉伤痛,熬一熬便过去了,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话虽如此,三舅舅心中的疼惜半分未曾消减。他常年行走商途,看透世间人心,清楚相府之内柳姨娘步步为营、处处暗中算计,这孩子平日里事事隐忍,所有委屈伤痛尽数藏在心底,从不对旁人吐露半句。今日听完芷薇细致完整的讲述,才算真正看清她寻亲途中万般煎熬,心中早已暗暗立下决心,此番一同踏入京城,必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允许柳姨娘再动她分毫。
往后几日赶路依旧舒缓从容,每日日落之前必定寻妥当客栈安歇,众人按时上药静养,身上伤势一日平稳过一日。闲暇无事时,三舅舅便坐在客房桌前,细细同林瑾瑜剖析相府各方人心局势。
他说起自家妹妹当年离奇亡故之后,柳姨娘一步步蚕食府中管家大权,常年暗中笼络府内上下仆妇小厮,如今大半下人早已偏向她,根基扎得极深;又谈及丞相父亲心性摇摆不定,遇事总习惯权衡利弊,很难干脆利落做出决断,极易被旁人闲言碎语左右;还有府中老夫人,心底虽看重嫡出血脉,却一心只求相府表面安稳,但凡府中闹出风波,第一念头便是息事宁人,很多时候不愿深挖内里阴私算计。一桩桩、一条条人心利弊,尽数细细提点给林瑾瑜,教她抵达京城拿出全部证据之时,拿捏好分寸,循序渐进层层发难,不给柳姨娘留下半分狡辩、翻盘的余地。
林瑾瑜安静坐在一旁认真聆听,将相府各方人心、后续应对筹谋一一牢牢记在心底,心中全盘计划愈发清晰完整。沿途每日独处之时,她照旧取出秘药为三舅舅与老嬷嬷调理旧伤,对外只说是寻常调理药膏,唯有二人单独相处,才会提起定安王赏赐的说辞,三舅舅心中通透,始终看破不说破,安静配合她服药上药。
一路缓缓驱车前行,整整一月光阴转瞬而过,平缓安稳的路途将众人身体调养得愈发稳妥。这一日清晨驱车前行不多时,马车行至高地,遥遥便能望见京城巍峨厚重的城门,城内连片楼阁屋舍错落铺展,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繁华盛景。
林瑾瑜抬手轻轻按住身侧存放全部证据的实木匣子,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缓缓浮起一层清冷坚定。
一路慢行静养的归途到此落幕,柳姨娘毒害她生母、多年屡次设计构陷加害她的全部凭据尽数握在手中。一行人不会直接返回暗流汹涌的相府,而是先前往定安王府落脚,借王府之势站稳脚跟,再徐徐清算多年积压的血海深仇。
身侧的三舅舅侧过头看向她,温润眼底满是笃定的支撑与全然了然,静静陪着她,一同朝着风波暗藏的京城城门缓缓行去。一路随行的两拨暗卫依旧隐匿在道路两侧无声护持,太子暗中安置的人手藏于暗处,这份她至今毫不知情的默默守护,一路相伴,随她踏入繁华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