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坐在屋里。
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屋里漆黑一片,半点光亮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弯腰蹲下身,探手摸向床板底下。
手指伸进鞋盒的夹层里,摸出一张薄纸条,纸条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署名。
上面只写了一条信息。
一个部门,一个地点。
联队部文书科,废屋。
他把纸条对折收好。
没用发绳。
没用暗号。
直接塞进一只空白信封里。
起身拉开房门,顺着安静的走廊,走到松本的房门口。
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房门直接开了。
松本穿着一身白大褂,站在门内。
“还没睡?”
陆怀川抬手递出手里的信封。
“天亮之前,送到修鞋铺。”
“让那边的人,放进联队部文书科的日常文件堆里。”
松本接过信封,捏在手里。
“里面是什么内容?”
陆怀川口气平平的。
“特高课私设据点,没有向上报备。”
松本没有多问半句,直接把信封塞进白大褂内侧口袋。
“还有别的东西要一并递出去吗?”
“没有。”
陆怀川摇头。
“天亮之前,这一件事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屋里依旧没有点灯。
他后背顶住门板,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熬到天亮。
门外准时响起三下规整的敲门声,田中声音在外头传来。
“川岛少尉,黑田少佐请您去一趟特高课。”
陆怀川拉开房门。
跟在田中身后往前走。
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的阳光,正慢慢往门槛这边挪过来。
特高课办公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
黑田端坐在办公桌后。
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新文件,他没有抬头,先随手翻了一页纸。
“川岛,废屋那个地方,你知不知道?”
陆怀川端正站在桌前。
“知道。”
黑田的手指搭在纸上,不动了。
“联队部今早收到消息。”
“有人举报特高课在县城外围,私自设立据点。”
“这件事,你有没有听说过?”
陆怀川不慌不忙回话。
“听过一点风声。”
“修鞋铺的人和我提过一句。”
“说半夜总有人悄悄往废屋方向去。”
“具体是谁设的点,我不清楚。”
黑田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两秒。
“联队部文书科传出的消息,你怎么会知道?”
“是修鞋铺那边传出来的。”
陆怀川如实应答。
“他们说联队部内部有人传话。”
“指特高课在营外私自行动,没有报备。”
黑田盯着他看了许久。
像是在等他再多说一句,多漏一点破绽。
陆怀川始终闭口,没有多余话语。
黑田缓缓合上文件。
“修鞋铺的人,消息倒是很灵通。”
“那铺子在县城开了三年。”
陆怀川语气平平。
“来往人杂,什么风声都能传到那里。”
黑田不再继续追问。
摆了摆手。
“你走吧。”
陆怀川转身走出办公室,整条走廊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脚步声,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后背贴紧门板,就那么站着不动。
联队部已经拿到消息,黑田也已经被上层问话,他提前安置的那枚纽扣。
此刻还卡在修鞋铺的柜台缝隙里,一动不动,稳稳留在原位。
当天正午。
田中单独出了一趟营,陆怀川站在走廊拐角。
隔着操场边的一排矮墙。
清晰看见田中的背影,顺着土路尽头,走向修鞋铺的方向。
他没有出门。
就站在拐角处,默默看着。
田中在修鞋铺门口楞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差不多过了三刻钟,田中从铺子里出来,手上啥东西都没拎,走路速度跟过来那会儿没两样
路过走廊拐角时。
田中转头瞥了陆怀川一下,脚步没停,直接走了
当天下午,联队部的人再次上门。这次来的是文书科长本人。
黑田的办公室房门,紧闭了整整一个下午。
门缝严密,不透半点光亮。
陆怀川待在自己屋里,始终没有出门。耳边能听见走廊里来回的脚步声。比平时走得急不少,像是有人在加急传递文件,互通消息。
他安稳坐着。
没有起身。
天黑之后。田中再次过来。这次他没有敲门,就静静站在门外,没有进屋。
“川岛少尉。”
“黑田少佐让我转告你,废屋的据点,已经撤掉了。”
陆怀川依旧坐着,没有起身。
“撤了?”
“联队部已经问话核查。”
田中低声解释。
“特高课没有权限在营区外私设据点,黑田少佐已经把所有人手全部撤回。”
“你专程过来,就为通知这件事?”
陆怀川问道。
田中在门口楞了一会儿。
“黑田少佐还有一句话,让我问你,你觉得,是谁把消息从修鞋铺,传到了联队部?”
陆怀川语气肯定。
“我不知道。”
“但消息能传进联队部,就说明营里有人盯着特高课的一举一动。”
“与其查修鞋铺,不如彻查联队部文书科。”
田中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拐过弯,彻底消失。
陆怀川站起身。
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窗缝,微凉的冷风,瞬间灌进屋内。
联队部已经施压核查黑田。
废屋的违规据点,已经彻底拔除,田中追问消息源头,他顺势把所有疑点,全都引向了文书科。
那枚藏在柜台缝里的纽扣。
依旧安稳待在原处,没人发现,没人动过。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抬手关上窗户,转身坐回桌边,之前那根用来做局的发绳,早已不在他手中,挂在废屋墙角的发绳,已经被黑田的人取走。
拿到发绳的人,只会顺着线索往上查,查到最后就会发现,所有关联,都来自特高课内部的传递,完全绕不到他的身上,唯独那枚纽扣,还留在修鞋铺。
等着最后一环证据,落进既定的位置。
他坐在黑暗里。
静静等着整条缝隙被彻底填满,外面的风向早就变了,冷风从联队部方向吹来,掠过特高课的窗口。
扫过整条走廊,钻过每一道门缝。
火,已经成功引到了文书科。
接下来黑田彻查,只会越查越深,越查越乱,彻底找不到真正的源头。
陆怀川关好窗,立在黑暗中。
纽扣还在原处,没有被人取走,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在所有零散线索串成完整链条之前,提前走完最后一段路,亲手斩断所有牵连。
让这盘局,稳稳停在对自己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