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和太一追着相柳的残影,一头扎进了地下的裂缝。
越往下走,通道越发逼仄。两侧粗糙的岩壁从暗红渐渐褪成深褐,空气里的湿冷被一种沉闷的温热取代。相柳的轮廓在前方浓稠的黑暗中时隐时现,七颗低垂的头颅无声地晃动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残灯。
追出一段距离,应龙忽然察觉到了异样——相柳的影子越来越淡,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扭曲,像是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应龙猛地刹住脚步,冲着前方的黑暗低喝了一声:“相柳!”
前面的轮廓没有回头,只是又往前挪了半步,便彻底停住。七颗头颅同时以一种极其僵硬的角度扭转过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应龙终于看清——那七张脸上没有五官,没有鳞片,只有七个空洞的眼窝,像是一具被彻底掏空了内脏的泥塑躯壳。应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踩到一块碎石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她这才注意到——身后的通道不知何时已经合拢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来路变成了一堵平整的岩壁,没有缝隙,没有裂口,像从未被人走过。裂缝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一些,空气中那股沉闷的温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裹住她的肩背。这是地下主人的试探,也是无声的警告。她握紧剑柄,没有后退。
紧接着,假躯碎了。暗红色的粉尘从头颅的边缘开始剥落,像一阵无形的风吹过干透的土墙,一层一层往下簌簌掉落。粉尘落在岩石上,没有扬起,没有散开,只是堆在那里。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应龙站在几步外,裂缝里安静得连她的心跳都放轻了。她低头看着那堆粉末,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握住剑柄的手指松开又握紧。
“假的。”太一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不高不低。
应龙点了点头。她没有问真身去了哪里,也没有继续追。相柳已经走了,用一颗假头引开她们,真身早已遁入了另一个方向。她低头盯着那堆粉末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堵合拢的岩壁,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太一跟在她身侧,脚步声比她轻得多。
通道尽头突然开阔。那是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巨大洞穴,穹顶高得隐没在黑暗中,像一整座山从内部被挖空。洞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道,大的能容人通过,小的只有拳头粗细,层层叠叠,宛如一座倒悬的地下城池。洞穴底部,无数赤红色的影子正在移动——工蚁夹着比身体还大的碎石沿固定路线无声穿行,兵蚁在通道口站成两列,蜜罐蚁排着队从一条窄道里缓慢爬出,腹部鼓胀得像琥珀色的球。
应龙站在入口,没有动。一只工蚁从她脚边经过,步伐均匀,像是不知道也不关心她的存在。她低头看见一只蜜罐蚁停在脚边,触角轻轻摆动。应龙蹲下身,食指轻碰了一下它的腹部,温热而柔软,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蜜浆,鼓胀得几乎透明。她的手指移开时,指尖沾了一点黏腻的蜜液,在黑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她看了一眼指尖,没有擦。
朱蚁首领从洞穴深处走出来。它比别的朱蚁大得多,几乎有应龙那么高,通体赤红,腹部微微鼓胀却不臃肿,两根比手臂还长的触角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肢足沉稳扣住岩石,周身凝着沉敛的威压,停在应龙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触角微微收拢:“你是龙族的。”声音沙哑粗粝,像金属摩擦岩石。
应龙说:“祖龙幼女,应龙。”
朱蚁首领的触角微动几分,躯壳微微绷紧:“你们追的那条蛇,已经走了。它给你留了入口。”
它转过身,步履沉缓:“你既然进来了,就看看吧。”
储蜜室在通道尽头。墙壁上挂满了凸起的蜜罐,一只只蜜罐蚁倒挂在洞壁上,腹部透出深琥珀色的光泽。但墙壁下方几排蜜罐已经空了,倒挂的蜜罐蚁腹部干瘪,像是被彻底掏空过。空罐附近的岩壁上留着细小的爪印,不是朱蚁的。墙壁脚边散落着几片碎裂的蜜罐残壳,边缘沾着干涸的蜜渍,颜色发暗,像是被丢弃了很久。一只受伤的工蚁正拖着半片空壳往角落挪动,步伐踉跄,腹部干瘪,腿上有明显的咬伤痕迹,像是被粗暴拽开时留下的。应龙蹲下来看它,工蚁没有停,继续拖着那片壳往前挪,没有看她。
朱蚁首领站在入口,没有走进去,胸腹微微收缩,压着心底沉郁的怒意:“以前够吃整个冬天。现在不够了。”
应龙说:“是九尾狐族取的?”
朱蚁首领沉默了很久,肢足轻轻碾着地面碎石,藏尽无奈:“一开始只取一点。后来取多了。再后来什么都拿。”
应龙蹲下来,看着那只受伤的工蚁:“你们是怎么来这里的?”
朱蚁首领说:“三百年前从昆仑墟来,跟着一个人。你们叫他木麒麟。他不知道。我们藏在他的衣袍里,跟着他穿过山海,落在了这座岛上。”
太一从应龙身侧走上前,停在她与朱蚁首领之间。他手里捧着一只干瘪的蜜罐蚁,看了一眼朱蚁首领:“它们能信她吗?”
朱蚁首领的触角骤然定住,复眼沉沉锁定二人:“她身上没有偷过蜜的气味。但气味不能当饭吃。龙族高高在上,凭什么管我们虫子的死活?你拿什么保证,能让那些贪婪的狐狸停下爪子?”
应龙没有辩解。她看了朱蚁首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反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一声清越的剑鸣在洞穴中炸响,应龙抽出龙钺剑,剑身出鞘的瞬间,凛冽的威压逼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发颤。她没有把剑指向朱蚁首领,而是反手一转,剑柄朝前,双手平举,将剑稳稳地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剑身贴着岩石,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是龙钺剑,祖龙亲赐。剑在此处,等三天后我来取。若失信,这把剑你留下,我应龙再不踏足青丘。”
洞穴里死一般寂静。朱蚁首领的触角猛地绷直,身躯微僵,死死盯着地上的龙钺剑看了很久。太一站在一旁,看着应龙的侧脸,握着混沌钟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许久,朱蚁首领的触角缓缓垂落,周身紧绷的戾气尽数褪去:“……好。”
它转身朝着洞穴深处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鸣叫,四周的沙沙声奇迹般地减弱下去。“三天。三天之后,若地动不停,我会亲自来取这把剑。”
应龙点了点头,转身往来路走去。
太一跟在她身侧,这次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出口的光越来越近,应龙爬出去的时候衣袍上沾满了干土,她站直拍掉肩上的灰,转头看向青丘——晚风卷着残桃断枝掠过荒原,三千里桃林大半倒伏,竹楼倾塌遍地狼藉,整片青丘满目疮痍。
但她知道,这场无休止的掠夺与动荡,再也不会继续蔓延恶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