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汽车站到了。
陈青山拖着行李箱挤下车,脚刚沾地就被一股冷风裹住。秋天的县城比省城低了好几度,他紧了紧外套,抬头看了看灰扑扑的天。
票是皱的,三十万积蓄变成了包里那堆检测设备和几叠现金。父亲没来车站接他,这个他料到了。七年没联系,冷淡是正常的。
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缩着脖子靠在车边等客。陈青山问了价,坐上其中一辆,报了村名。
“大青山村?远嘞,三十块。”车夫上下打量他一眼,“城里来的?”
“回家。”他说。
车夫没再问,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往前挪。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倒,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陈青山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里有点发紧。七年了,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小时候坐着父亲的牛车去县城赶集,后来骑自行车,再后来坐班车。现在好了,连班车都没了,只能包三轮。
快进村的时候,车夫突然问了句:“你在大城市里待得好好的,怎么想起回来了?”
陈青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想回来了呗。”
车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在城里混不下去就回来了唄。
他也懒得多解释。解释什么?说他不是为了逃回来,而是想明白了自己学的那些东西不能只帮资本赚钱?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比七年前更粗壮了。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认出了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其中一个姓王的叔伯级人物率先开口:“青山回来了?大城市里待得好好的,怎么想起回来了?”
陈青山下了车,把行李箱立在脚边,“想我爸了,回来看看。”
“喔——”王叔伯拉长了声音,显然不信这个说法,但也没再追问。另一个老人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你爸身体还行,就是爱蹲地头,一蹲就是半天。”
陈青山点了点头,道了谢,拖着箱子往村里走。路过那片玉米地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荒了。全都荒了。
小时候这里种的是最好的品种,村里人说起陈德厚都会竖大拇指——“老陈家的地,长出来的庄稼跟别人家就是不一样”。可现在呢?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板结的土地像被谁抛弃了一样,裂缝一道一道的。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酸,太酸了,有机质几乎为零。这样的地,种什么都不行。
看来比他想的还要难。
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来,继续往村里走。老宅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青砖黑瓦,院子里那棵枣树是他小时候父亲种的,现在已经亭亭如盖了。
门虚掩着,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滋滋啦啦的,像是信号不太好。
他推开门。
父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先说话。陈德厚的脸比七年前更黑了,皱纹更深了,但眼神还是那么亮,像是藏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和膝盖处打着补丁,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爸,我回来了。”陈青山说,声音有点哑。
陈德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厨房。锅碗碰撞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他端着一碗面条出来了。
鸡蛋挂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溏心,正是他小时候的味道。
“吃吧。”父亲说,然后把旱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点燃了。
陈青山坐下吃面,眼泪突然就掉进了碗里。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这七年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出口。
父亲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间,他能看到父亲微微弓着的背,还有花白的头发。
父子俩谁都没有再说话。
吃完面,陈青山把碗筷收拾了洗好,放回碗柜。父亲已经不在门槛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天色暗了下来,他走进西屋,把行李箱打开,把那些检测设备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土壤酸碱度检测仪、便携式光谱仪、无人机……这些都是他的武器,是他在城市里学了七年的东西。
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晚上,他躺在老宅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秋虫的叫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在想明天的事。先去地里看看土壤情况,然后去县城买一些检测设备,再去拜访那些还留在村里的农户。李建国那小子应该还在村里,还有杨德福叔,不知道他的农资店还开不开。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他不知道。但如果不去试试,他这辈子都会后悔。就像母亲去世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青山,你要争气。”
现在他回来了,不是为了争气,是为了争一片能让大家伙儿都过好日子的地。
窗外,风穿过枣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这片土地在低声诉说着什么。陈青山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声音将自己包围。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方向,不是在城市里的哪栋高楼,而是在眼前这片沉默的土地上。
明天,会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