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推开院门，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
秋天的早晨雾气很重，远处的水稻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依稀能看到几家农户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空气里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清香，这是城市里永远闻不到的味道。
那片玉米地，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小时候帮父亲看护庄稼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夏天蹲在地头赶麻雀，秋天跟着父亲收棒子，父亲的大手握着他的手，教他分辨哪个穗子熟透了，哪个还差着火候。那时候的父亲虽然严厉，但眼里有光。
可现在呢？
他站在地头，愣住了。
荒了。全都荒了。
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一丛一丛的蒿子、稗草，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杂树，把原来的田埂都吞没了。土壤板结得像石头，一块一块裂着缝，用脚踩上去硬邦邦的，根本不像能种东西的样子。
他记得小时候，这片地是村里最好的。
那时候父亲是公认的好把式，同样的种子同样的肥，他种出来的玉米就是比别人的壮，棒子大、粒饱满。村里人提起陈德厚，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可后来呢？年轻人一个个外出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再后来，连老人都种不动了。土地就这么闲着，像是被人遗忘的伤疤。
陈青山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酸。真的酸。土壤板结严重，有机质含量几乎为零，ph值偏酸。这样的地，别说是玉米，就是野草都长不好。
他皱起眉头，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这片土地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是被人抛弃之后才变成这样的。而他，曾经也是抛弃它的人之一。
“這片地，废了就废了吧。”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青山回过头，看到陈德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嘴里咬着旱烟袋，眼神复杂地看着这片荒地。
“爸。”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陈德厚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些荒草：“你要是想回来种地，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陈青山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那张比七年前更苍老的脸，又咽了回去。
“我一个写代码的，懂什么种地？”陈德厚冷笑了一声，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在城里待得好好的，回来捣鼓这些破土干什么？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陈青山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蹲在地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时候的父亲虽然穷，但腰杆子是直的，眼里有光。可现在呢？
“爸，这片地不是废了吗？”陈青山没有反驳父亲的话，而是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土壤板结严重，有机质含量很低，ph值偏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他在省城买的简易土壤检测试剂，“那就让我试试，能不能把它救回来。”
陈德厚愣了一下，看着儿子手里的瓶子：“你这是干什么？”
“检测土壤。”陈青山挤出一点试剂滴在土样上，看着颜色慢慢变化，“我学的是农业计算机，这几年一直在做智慧农业。我们有技术，有设备，有办法改良土壤，让它重新能种东西。”
“你？”陈德厚盯着儿子，眼神里满是不信任，“你一个写代码的，懂什么种地？庄稼人要看天吃饭，要尊重土地的脾气。你以为你是谁，想让它活它就能活？”
“我不是谁。”陈青山站起身，看着父亲，眼神坚定得像七年前决定去省城读书时一样，“但我可以学。爸，给我一年时间，就一年。如果这片地还是救不回来，我二话不说，回城找工作去。”
陈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往村里走，背影佝偻而沉默。
陈青山站在地头，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他又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荒草和板结的土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片地，他救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