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餐,陈青山把行李箱拖到院子中央,打开来。
里面不是什么换洗衣物,全是他在省城买的检测设备。便携式土壤养分检测仪、手持GPS定位仪、无人机航拍测绘器,还有几盒杂七杂八的传感器。这些东西花了他将近两万块钱,当时同事们还笑他“买一堆破铜烂铁”。
现在,这些“破铜烂铁”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把检测仪拿出来,充上电,又把无人机从箱子里搬出来。操作手册他早就翻了好几遍,基础的航拍测绘应该没问题。
“爸,我出去一趟。”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没人应。陈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也许又去地里转悠了。
陈青山背着检测仪,往那片荒玉米地走去。
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发懒,地里的野草已经枯黄一片,风一吹就沙沙作响。他选了地块中央的几个点,蹲下来,用检测仪的探针刺入土壤。
数据一点点跳出来,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ph值4.3,严重酸化。有机质含量0.2%,几乎为零。氮磷钾含量都低得可怜,更糟糕的是,检测仪显示重金属铅和镉都超标。
这是过去二十年过度使用化肥农药的后果。村里人为了产量拼命往地里撒化肥,农药更是往死里喷,短期产量是上去了,土地却彻底完了。
陈青山坐在地头,看着检测数据发呆。
这比他想的还要糟糕。改良一片这样的土地,需要的资金和时间都是巨大的。更重要的是,他只有一年时间——这是他跟父亲保证的。入冬前要是不能完成土壤改良,第一季就彻底泡汤。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到父亲陈德厚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眼神不时往这边飘过来,带着怀疑和不屑。
陈青山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检测。既然回来了,既然说了要做,那就没有退路。
他把地块分成十二个采样点,每个点都取了土样,记录下详细数据。无人机升空,在地块上方盘旋,拍摄高清地形图。这些图像可以帮他分析土壤的坡度、排水情况,为后续的改良方案提供依据。
忙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偏西。陈青山收拾好设备,蹲在地头看着这片荒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需要有机肥,大量的有机肥,用来中和土壤酸化,提升有机质含量。然后需要石灰,用来调节ph值。重金属超标的问题比较麻烦,可能需要客土——就是从别的地方运好土过来覆盖。
但这些都需要钱。他算了算,单是有机肥和石灰的成本就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他还需要找人帮忙翻地、施肥,这些人工费也是钱。
三十七万的积蓄,看着挺多,真花起来才知道不经花。
“你跑这儿来干啥?”
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青山回过头,看到陈德厚站在田埂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检测土壤。”陈青山把检测仪递过去,“爸,您看看这些数据。这片地的问题比我想象的多,但不是没有救。”
陈德厚没接,只是皱着眉头看那些数字。他种了四十年地,这些指标代表什么,他心里清楚。
“有机质几乎为零,ph值四点三,重金属还超标。”陈青山站起身,看着父亲,“二十年滥用化肥农药,把这片地祸害成什么样了。您还记得小时候这片地多肥吗?随手抓一把土都是黑的,油光光的。现在呢?板结得跟石头似的。”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松开。土块在他掌心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你想咋整?”父亲问,语气依然平淡,但不再是完全反对的意思。
陈青山心里一动:“我想先做试验。我自己的地,我来改良。成功了,别人才能信我。爸,您让我试试。”
“试?”陈德厚冷笑一声,“你知道有机肥多少钱一吨?石灰多少钱?你那三十万够折腾几次?”
“我知道。”陈青山咬牙,“所以我得精打细算。爸,您种了一辈子地,您比我懂。再好的技术也得接地气是不是?我需要您帮我。”
陈德厚盯着儿子看了半天,眼神里的怀疑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也许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许是想起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背着手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先把地翻了吧,别的事儿回头再说。”
陈青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是默许了。虽然还是不情不愿,但至少不再阻止。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片荒地。既然开始了,就没有退路。
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青山侄儿,你这是干啥呢?”
陈青山回头,是村西头的王叔,今年七十多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他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
“王叔,我想把这片地重新种起来。”陈青山说。
王叔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娃儿,不是叔泼你冷水,这片地啊,没救了。你要想种,去找村东头的老李,他家还有几亩好地,不过人家愿不愿意租给你,那就难说了。”
陈青山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不管多难,他都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