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陈青山已经出了门。
他先去了村西头的刘三家。刘三不在家,他老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说要租地,头摇得像拨浪鼓:“租给你?万一你种坏了咋整?俺家就指这几亩地吃饭呢。”
“大嫂,我免费帮您改良土壤,收成归您,我只要租地的钱。”陈青山尽量让语气诚恳。
“免费?天上掉馅饼呢?”刘三老婆白了他一眼,“俺们没文化,但俺知道便宜没那么好占。你走吧,俺家不租。”
陈青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刘三老婆已经转身进屋了,砰地一声关上门。
类似的场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村东头的赵三爷听说他要租地,把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你一个毛头小子,读了几本书就想来种地?俺们种了一辈子的地都没整明白,你懂个屁!”
村南头的王寡妇更直接,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院墙喊:“俺男人不在家,俺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你走吧走吧。”
中午,他去了王守财家。那个六十八岁的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听完陈青山的来意,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你们年轻人懂什么?俺种了一辈子地,还没见过谁来租这种破地的。你走吧,别耽误工夫。”
“王叔,我就想试试……”
“试什么试?”王守财站起身,背着手往屋里走,“这地的事儿,没得商量。”
一整天下来,陈青山跑了十几家,没有一家答应。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傻子,还有人说他是城里待不下去才回来的逃兵。
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毕竟在过去七年里,村里出去的年轻人没有一个回来的,他们要么在城里买了房子,要么在城里打了几年工然后彻底消失。村里的老人早就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看着年轻人一个个离开,习惯了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身上。
他不怪这些人怀疑他,他只怪自己没有办法立刻证明自己。
傍晚时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路过那片荒地时,停下来看了半天。野草在风中摇曳,像是都在嘲笑他。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酸,还是那么酸。这片地就像一道坎,挡在他和所有人之间。
晚上,他坐在老宅的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有点泄气。
三天的走访,他敲开了三十多户人家的门,说干了嘴皮子,换来的是数不清的白眼和拒绝。有人当他面把门关上,有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书读傻了的疯子”,还有人干脆利落地说“俺们的地就是荒着也不租给你”。
三十七万积蓄听起来不少,但在这个村子里,他连一分钱都花不出去——不是没人愿意收,是没人愿意把地租给他。
他抬头看着星空,突然觉得自己像这片星空下最孤独的人。
“他们不信你,你就不干了?”
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陈德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旱烟袋,眼神在月光下闪了闪。
“爸,我……”陈青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跑了三天,他连一块地都没租到,这样下去别说创业,就是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在门槛上坐下来,点燃旱烟。烟雾缭绕间,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严肃。
“你小子,真想好了?”
“想好了。”陈青山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我学的那些东西,不能只帮城里人赚钱。农民的日子,也该过得好一点。”
陈德厚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父子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远处的虫鸣声和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明天跟我去见老李。”陈德厚突然开口,“他家那块地,我以前帮过忙。”
陈青山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父亲:“爸,您……”
“别误会。”陈德厚站起身,往屋里走,“我只是不想看你饿死在这儿。明年开春要是还种不出名堂,你自己滚回城里去。”
说完,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里。陈青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陈青山跟着父亲去了村东头的老李头家。
老李头今年六十五岁,儿子儿媳都在外地打工,他一个人种着三亩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三亩地不算肥沃,但老李头侍弄了一辈子,舍不得荒着,可一个人又实在忙不过来。
陈德厚进门的时候,老李头正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见是陈德厚,脸色顿时好了几分:“老陈头来啦?稀客稀客。”
“来看看你。”陈德厚也不客气,直接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
老李头看了看陈青山,又看了看陈德厚,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他把择好的菜放进菜篮里,拍了拍手:“是为了青山娃子的事吧?”
“嗯。”陈德厚点了点头,“他想租地,我想着你家那三亩地反正忙不过来,不如让他试试。”
老李头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青山娃子的事,俺听说了。城里回来种地的,村里都在议论呢。”
“他们都说什么?”陈青山忍不住问。
“说啥的都有。”老李头笑了笑,“有的说你脑子有病,有的说你肯定待不长。不过俺倒觉得……”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山:“你小子跟别人不太一样。俺观察你两天了,天天往地里跑,又是测又是量的,像是真干事的人。”
陈青山心里一喜,正要说话,老李头又接着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地要是种坏了,可别怪俺不讲情面。俺就这三亩地,指望着吃饭呢。”
“放心吧,李叔。”陈青山连忙说,“我免费帮您改良土壤,收成归您,我只要租地的钱。如果亏了,我双倍赔您。”
“双倍倒不必。”老李头摆摆手,“只要你小子说话算话,别跟那些年轻人一样拍拍屁股就跑了就行。”
“您放心,”陈青山郑重地说,“我既然回来了,就没打算再走。”
老李头看了看陈德厚,又看了看陈青山,点了点头:“成,那俺就信你一回。老陈头担保,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