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从怀里掏出事先写好的协议，纸张被汗水浸得有点软。老李头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递给陈德厚。
“老陈头，你看看，俺没文化，别让人坑了。”
陈德厚接过协议，看也没看就放在桌上：“青山写的，我信。”
就这一句，老李头点了头。
租金的事谈妥了：一年五百块，秋收后给三百斤玉米抵分成。陈青山又主动加了一百块算是诚意金。签名字的时候，他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七年了，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地，虽然只有三亩，但这是起点。
从老李头家出来，父子俩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秋风吹过田埂，野草沙沙作响。陈青山低头看着脚下的土板结得厉害，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改良方案。
“就是这块地。”陈德厚突然停下，指着眼前一片荒草丛生的地块。
三亩地，比他想象的要小。野蒿子长得半人高，芦苇丛里藏着几个废弃的农药瓶子。陈青山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酸，硬，涩，和自家那片荒地几乎一模一样。
“俺能帮的有限。”陈德厚站在田埂上，声音平淡，“你有啥想法，自己去折腾。”
“爸，我想先改良土壤。”陈青山站起身，看着父亲，“用有机肥搭配微生物菌剂，慢慢恢复地力。然后种一季玉米，用密植技术，配合水肥一体化管理。”
陈德厚听完，沉默了很久。旱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才开口：“你说的这些俺不懂。但有一句话你得记住——庄稼人不能偷懒，你对土地有多少用心，土地就还你多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青山心里某扇门。他看着父亲沟壑纵横的脸，突然鼻子有点酸。
“爸，我知道。”
陈德厚没再说话，背着手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地，眼神复杂得像藏了什么话。
当天晚上，陈青山在煤油灯下写种植计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检测数据、改良方案、施肥时间表。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有机肥每吨四百块，三亩地至少需要两吨。石灰要三百块。微生物菌剂便宜，但用量大。翻地的人工费还没算。最要命的是，他需要人帮忙——播种、施肥、除草，哪一样都不是一个人干得过来的。
他合上笔记本，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明天去县城问问有机肥的价格，顺便看看能不能雇到人。
“青山，睡了吗？”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
“还没。”他赶紧起身开门。
陈德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挂面。“吃完早点睡，明天有的忙。”
碗里的荷包蛋卧成溏心状，正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味道。陈青山接过碗，眼眶有点发热。
“爸，谢谢您。”
“谢啥。”陈德厚转身往外走，“赶紧吃，吃完想想明天咋整。那片地荒了这些年，没那么简单。”
门关上后，陈青山坐在床边，看着那碗面冒热气。明天开始，他要在那三亩地上挥下第一锄。
面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旧手机。微信通讯录里，堂弟陈青松的头像还亮着。那是去年过年时加的，当时青松说想跟他去省城打工，后来也没去成。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青松，明天有空吗？来帮我干点活。”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突然有点紧张。青松会来吗？村里的人会怎么看？如果连自己家亲戚都不愿意帮忙，那他这三亩地，可就真成笑话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青松回了消息：“哥，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陈青山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他又低头吃面，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那片荒地的方向。陈青山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着明天要买的肥料、要借的农具、要学的经验，还有父亲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对土地有多少用心，土地就还你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