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刚蒙蒙亮,陈青山就起来了。
昨天夜里他几乎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那片荒地的样子在脑子里转。鸡叫第一遍的时候,他摸索着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父亲那屋还黑着灯。陈青山从墙角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入手沉甸甸的,比他在城市里用的任何工具都重。
村东头的三亩地,离老李家老宅不远。他走过去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雾笼罩着田野,空气里一股子泥土腥气。
荒草比人还高。
陈青山把锄头竖在地上,弯腰薅了一把草。根茎粗壮,带着土,显然在这里长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他深吸一口气,抡起锄头——
“噗。”
草根断裂的声音。土块翻飞。
这一下就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日头渐渐升高,陈青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停下来抹了把汗,抬手看了看掌心——已经红了一片,再磨下去就要起泡了。
没关系,起泡就起泡。他又弯下腰,继续挥锄。
中午的太阳毒得很。陈青山蹲在地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母亲早上塞给他的两个馒头。硬邦邦的,咬一口腮帮子酸,但他还是就着井水全都咽下去了。
远处有人经过,是村西头的赵婆子,挎着篮子去县城赶集。她看到陈青山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摇着头走了。那眼神看得陈青山心里发紧,但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干活。
一下午,他翻完了不到半亩地。
手掌火辣辣地疼,他用井水冲了冲,又继续。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但看着身后翻好的那片地,心里总算是有了点着落。
回到老宅,天已经黑透了。
陈德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到儿子进来,只是抬了抬眼,什么都没说。陈青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进屋里。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陈青山一个人在那三亩地里从早忙到晚。用除草剂除了杂草,又从县城租来的旋耕机翻了一遍地——那机器老得很,动不动就熄火,他修了无数次才勉强搞定。
然后是施有机肥。他按着检测仪的数据配比,把一袋一袋的肥料撒进地里,再用耙子耙平。这些活儿在城市里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没有机械化的山村里,每一锹每一锄都要靠人力。
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变成老茧,老茧又磨破,再长出新的。结痂的地方又磨开,疼得钻心,但他咬牙忍着。
村民们路过时指指点点,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这娃子是城里待不下去回来了?”
“肯定的呗,现在城里工作多难找。”
“可惜了老陈家的大学生……”
那些话顺风飘进耳朵里,陈青山假装没听见。他蹲在地上,把微生物菌剂一小袋一小袋地撒进土里,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第六天晚上,他终于撑不住了。
累,太累了。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又重新组装了一遍,肌肉酸得发抖。他躺在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动也不想动。
“你这样干,会把自己累死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陈青山勉强睁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堂弟陈青松。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剃着短平头,左眉上有道小时候爬树摔的疤。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肩膀上扛着把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过来。
“青松……”陈青山想坐起来,但试了一下又放弃了,“你咋来了?”
“俺哥让俺来的呗。”陈青松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看那片已经翻好的地,又看看陈青山的手,“哥,你手咋了?”
“没事。”陈青山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青松,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陈青松犹豫了一下。
他今年二十三,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电子厂流水线待过,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后来觉得外面的日子太难混,就回了村。但回了村也无所事事,每天就是瞎转悠,帮家里干点零活。
他不懂什么技术,也不懂什么理想,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是他哥,他不帮谁帮?
“哥,我跟你干。”陈青松点了点头,“不过我不懂技术,你得教我。”
陈青山笑了。这是他回到村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行,我教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陈青松就到了地头。
兄弟俩每天早出晚归,把那三亩地整理得像模像样。翻地、施肥、耙平,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认真真。村民们路过时,不再只是指指点点,有人开始驻足观看,还有人小声议论:
“这娃子是认真的。”
“说不定真能种出点名堂。”
陈青山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播种、管理、收获,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让他前功尽弃。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