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是三天后到的。
县城的快递站点打电话来取件时,陈青山正在地里跟陈青松一起耙平最后一块土。接到电话,他把锄头一扔,骑上电动车就往县城赶。
八千多块钱,花了他将近年收入的四分之一。
从省城寄来的种子装了三个大纸箱,箱子上印着“金穗518”的字样,还有一串英文字母。陈青山把箱子搬上车时,快递员看了他一眼:“这么多种子,你种啥的?”
“玉米。”陈青山把箱子码整齐,绑上皮绳。
“这么多玉米,得种多少地啊?”
“三亩。”陈青山笑了笑,没再多说,骑着车走了。
路上他想了很多。这批种子是他精挑细选的,在省城的时候他就查过资料,这个品种抗倒伏、耐密植、产量稳定,唯一的要求是水肥跟上。如果密植成功,产量能比传统种植提高三成以上。
三成。意味着同样的三亩地,能多打几百斤粮食。
但密植的风险他也清楚。种得太密,通风透光不好,苗容易生病虫害。可如果不密植,以现在这片地的土壤条件,常规种植根本不可能在一年内把本钱收回来。
他必须搏一把。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陈青松正在地头等他,见他拉回来三大箱种子,眼睛都直了:“哥,这得多少钱?”
“八千三。”陈青山把箱子搬下来,逐一打开检查。种子金灿灿的,颗粒饱满,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
“这么多!”陈青松咂舌,“咱家以前种一亩地才用三斤种子,你这一亩地得用多少?”
“十斤。”陈青山说,“我算过了,密植技术,每亩地比传统多种一半。只要水肥跟得上,产量肯定——”
“啥?十斤?!”陈青松打断了他的话,“哥,你疯了吧?俺听俺爹说,种地这事讲究的是稀苗大穗,你一种种这么密,苗还不都憋死了?”
陈青山皱了皱眉。他知道青松是出于好意,但这套“稀苗大穗”的理论正是他想要打破的。
“我测算过的,这个品种适合密植。只要按我的方法来,没问题的。”
“哥,不是我说你……”陈青松还想说什么,但看陈青山已经弯腰开始搬种子,只好住了口,闷头帮忙。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陈青山就起来了。
播种的日子。他把种子装进化肥袋,扛到地头,陈青松已经在等了。兄弟俩一人一把锄头,按照之前画好的行距开始播种。
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地里的土经过几天的翻晒,不再像之前那么湿粘。陈青山弯着腰,一行一行地把种子撒进沟里,然后用脚轻轻覆上土。
密植的关键是行距和株距。他用的是宽窄行种植,宽行八十公分,窄行四十公分,株距二十公分。这样既保证了密度,又兼顾了通风透光。
但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个人已经站了很久。
陈德厚是早上出门遛弯时路过这里的。他本来想去村东头的老李头家坐坐,走到半路看到地里有人,走近一看,是儿子在播种。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样密,会把苗都憋死的。”
陈青山抬起头,看到父亲站在田埂上,脸色不太好看。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爸,您来了。”
“我来看看你在搞什么名堂。”陈德厚走下田埂,蹲下来看了看陈青山刚撒好的种子,“你这一亩地得撒多少斤?”
“十斤。”
“十斤?”陈德厚的火气上来了,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以为是撒芝麻呢?俺种了四十年地,还没见过谁一亩地撒十斤种子的!你这样密,苗出来全是黄的,根本长不起来!”
“爸,我计算过的,这个品种适合密植,只要水肥跟得上——”
“计算?你计算个屁!”陈德厚打断了儿子的话,“提高三成?你以为你是神仙?俺种了四十年地,还没见过谁能从这个上面翻跟头!”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父亲是担心他赔本,毕竟这八千多块钱是他全部的积蓄。
“爸,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既然回来了,就想试试。要是不试试,我这辈子都不会死心。”
陈德厚盯着儿子看了半天,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俺明天来帮你看看。”
陈青山愣了一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哥……”陈青松走了过来,欲言又止。
“干活吧。”陈青山弯腰继续播种,“明天爸要来看看苗情。”
“他来看?那他是同意咱们的法子了?”
“不知道。”陈青山把手里的种子撒进沟里,“但他愿意来,就说明他在乎。”
第二天的清晨,陈青山还没起床,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他推开窗,看到父亲已经站在了地头。
陈德厚背着手,在田里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半天苗情,然后站起身,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些。
“苗出得还行。”他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软了几分,“但后期管理跟不上,一切白搭。”
陈青山心里一喜,知道父亲这是默认了他的做法。
“爸,那您教教我,后期该怎么管理?”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村里走。
陈青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这是同意教他了。虽然嘴硬,但血缘这东西,终归是割不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