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陈风已经在那里坐了几个小时。他不知道具体有多久,墙上有钟,但指针停在一个他记不住的位置。
马国栋没有进来。这次换了一个更年轻的人,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摞新文件,纸张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没有坐下,只站在审讯桌对侧,把文件一张一张摊开在桌面上,像铺一副正在被梳理的牌。
“陈风,你确认过这些文件吗?”
“确认过。”陈风说。
“你确认这些签名是你的?”
“是我的。”
“这些指纹呢?”
“也是我的。”
“你知道它们对应什么内容吗?”
“知道。”陈风说。
那人停顿了一下,在桌边站着,没有立刻坐下:“你不想看看?”
“我看过了。”陈风说,“在游艇上之前就看过了。”
那人转头看了监控镜头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用指节点了点:“这一笔资金流向,跟缅北一条线路有关。”
“嗯。”
“另一条流向涉及泰国境内一个账户,户主名字用的是化名。我们查过,化名用的是你十年前用过的。”
陈风沉默了两三秒:“那笔钱是通过三个中间账户转的,第一个是离岸公司,第二个是信托,第三个才是那个化名账户。”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账本在我手里看过。”陈风说。
那年轻人把文件放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料到他会主动交代流程:“你是想告诉我们,这笔钱不是你的?”
“我没说不是我的。”陈风说,“我只是告诉你,你们查到的还不够全。你们漏了一个账户。”
“在哪?”
陈风没有回答,又把嘴闭上了。
灰西装年轻人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拿起文件走了出去。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窄缝,走廊的灯光从那条缝隙里渗进来。陈风能听见门外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含混不清,有两个人在交谈,偶尔夹杂一两句提到“他说的那个账户”和“要不要继续问”。他没有刻意去听那些字,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他们在讨论他刚才那句话。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马国栋。他把门关好,在对面坐下,没有带文件,只带了一杯水,放在桌面上,没有推给他。
“那个账户,你说漏了一个。”
“嗯。”
“在哪个国家?”
“我可以告诉你。”陈风说,“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那个姓林的——林发,他有没有在你们这儿备过案?”
马国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看陈风:“不能透露。”
“那就是没有。”陈风说。
马国栋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刚才说你‘知道’这些文件的内容。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有人在我登船前三天,把一份复印件放进了我的酒店房间。”
“谁放的?”
“不知道。没留名。但内容跟你们桌上这些一样。”
马国栋停下动作,手指搁在杯沿上:“你觉得是谁放的?”
“你们查不到的人。”
“林发?”
陈风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落在马国栋身上,而是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文件上。他看着那些纸页边缘被翻旧的折痕,纸张之间夹着的便签碎片,还有角落那枚被他用指甲轻轻刮过一下的圆珠笔印。然后他收回视线,语气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我能见律师吗?”
“你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马国栋说。
“嗯,你说过了。”
“建议你别抱太大希望。”
陈风沉默了,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过的不是恐惧,也不是后悔——是几张牌面,几组数字,几个账户之间那条隐约可辨但从未被真正连上的线路。当牌面全烂的时候,就要学会算对手还剩什么牌。
马国栋站起来,拿起那杯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那个账户,你说完了?”
“说完了。”
“我们会去查。”
“你们查不到。”陈风睁开眼睛,“因为开户资料已经注销了。上周注销的。”
马国栋站在门口,侧着身,没有回头。过了几秒,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渐渐消失在尽头。
铁门关紧的声音比上一次更重。陈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白炽灯照射下的一小片光晕。他没有在算时间,只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