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陈风被从临时羁押室转送监狱。押送车是铁灰色的，车窗焊着铁丝网，内侧有一层雾蒙蒙的塑料板，把阳光滤成一种灰白色。他被铐着，和另一个人面对面坐着，那个人低着头，像是一直没睡醒，左手腕上有文身，图案模糊不清。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道高墙前停下。墙顶拉着带刺的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探照灯，白天也亮着，像是不太相信自然光。门是双层的，铁门从两侧拉开，发出一种缓慢的、被反复使用过的摩擦声。车驶入内院，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铁闩横移的声响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两秒才消散。
他被推进接待区，排队体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用听诊器在他胸口按了几下，量了血压，翻看了他的眼睛，然后在一张表格上划了勾。全程没有说话。
然后是领囚服、领编号、拍照、按指纹。他换下自己的衣服，换上灰色的短袖上衣和灰色长裤，布料很硬，像被洗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洗软。编号是印刷体，缝在左胸口袋上方。
他被一名狱警带到重刑区监区，走廊很长，头顶的灯管间隔不均匀，有一段亮、有一段暗，像走在一条光带断裂的通道里。两边是铁门，门上有一道窄窗，能看到里面。有的房间是空的，有的有人影在床沿上坐着或躺着，但看不清面目。他经过第三扇门时，里面忽然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然后又被掐断。他没有转头。
狱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用钥匙拧了两圈，门锁弹开。门被推开，露出里面的空间：约四平方米，一张铁床，固定在墙上的搁板，一个洗手台，墙角有一个蹲坑，没有水箱，只有一根冲洗管。窗是窄长的，开在墙壁高处，铁栏封着，能看见一小片天空——今天的云很薄。
“进去。”狱警说。
陈风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铁床上的褥子很薄，床单是浅灰色，枕套没有枕芯，只有一个空布套。墙角有一张矮桌，桌面有些划痕，看不出来是被什么划的。房间里没有烟味，但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残留味，混杂着轻微的霉味。
“重刑区的第一个晚上，会有一个人来说话。”这是他进入监狱后第一个很确定的念头。
他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边，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天快黑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比狱警的靴声轻一些，像是布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来，停了大约两秒，然后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道缝，一个人站在外面，隔着那道缝，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小窗被重新合上，脚步声走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灯暗下来，夜巡的间隔被拉长了。陈风知道自己不会睡得太深，但还是躺下来，头靠在枕套上。窗外那片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隐隐能看到一点朦胧的星光，被铁栏分割成几条平行的线。
当他快要合上眼睛时，门锁响了一声。不是被拧开的，是有人在门外用了什么东西，像一根细铁片或弯曲的钥匙，轻轻拨了一下锁芯的位置。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侧身挤了进来。瘦，背有些驼，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一件旧囚服，颜色比陈风身上的更深一些，像已经洗过很多次。他走到墙角的矮桌前坐下，陈风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小截粉笔头，被捏在指间，灰白色，边缘有些碎屑。
他背对着陈风，用那截粉笔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像是确认了方向。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自我介绍，只是用那种很干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是那个赌桌上的？”
陈风没有回答。
他没有追问，又拿起粉笔，继续在桌面上划了几道，发出细微的、粉笔与粗糙桌面摩擦的声响，像一只虫子在啃噬木头的边缘。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这里每三个月死一个人。上个月死的是一个会计，上上个月是一个律师。你猜，这个月轮到谁？”
“轮到想让我死的人。”陈风说。
那人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断裂声，断成两截。他没有回头，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有意思。”
他把断掉的半截粉笔搁在桌面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侧身挤了出去。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下一道大约拇指宽的缝隙。走廊里没有灯光，那道缝透进来的是一片更暗的暗。
陈风没有起身去关门。他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他听见走廊里那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到某个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消失了。空气中有一股粉笔灰的淡淡气味，很淡，像是从桌面上飘起来的。
窗外那片星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有一片薄云正在飘过铁栏的边缘。他看着那道细长的裂纹，慢慢合上眼睛，没有睡着。
